须臾,他淡淡收回视线,哑声道:“不必。”
不能等。
他等不起。
腊月深冬,难得江南也?落了一场薄雪,碎琼般的雪粒覆满枝头,在熟透的红柿上?积染出一层白霜。
折柔一早起来,穿了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,双手拢在兔绒袖笼里,站在石阶下,看着水青和谢云舟从树上?摘了柿子,往竹筐里装。
那两个竹筐是折柔事?先预备出来的,稍大一些的打算拿去给吴大娘子一家三口,小一点的则是要单独拿去给吴家七郎。
眼瞧着水青挑出两个浑圆通红的大柿子,悄悄塞进了七郎那一筐,还往深处按了按,折柔一时?忍俊不禁,含着笑唤了声水青,故意低声道:“一会?儿可要先给七郎送过去,免得教吴大娘子瞧见,最大最红的柿子都在七郎那一筐里啦。”
不想这点小心思被?自家娘子看个正?着,水青耳尖倏地一热,难得显出几分羞赧,“娘子!”
折柔抿唇失笑,眉眼弯弯。
水青脸上?愈发热烫,烧得快要比竹篮中的柿子还要红,她羞窘得快要冒烟,闷头抱起两个竹篮就往院外跑。
看着小丫头匆匆跑远的背影,折柔忍不住翘起唇角。
真好啊,还是少年?人?呢。
谢云舟倚靠在柿子树上?,也?跟着笑了笑,看向折柔:“九娘,这还有好些呢,你来帮我接着些。”
自打那日将话说开,两个人?都心照不宣地闭口不再提及,日子一天天过去,交情温润如水,隐隐约约中像是有什么变化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,只?是愈发熟稔亲近。
折柔走到?柿子树下,微风掠过她褙子上?的一圈雪白兔绒,绒毛细软,在她颈边柔柔地轻晃摇曳,日光斜斜映照下来,她脸上?泛着微微的嫣红,笑容明媚柔软,整个人?显见着比起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,眉眼间意态盈盈舒展。
低头看了一眼,谢云舟喉结微滚,忽然就起了玩心,忍不住探手出去,极轻极轻地,摇晃了一下树枝。
枝头的一小片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飘下,不偏不倚地落在折柔脸上?,一瞬被?温度化开,冰冰凉。
折柔低低惊呼一声,睫毛微颤着,睁圆了眼仰头望过去,“谢鸣岐!”
“嗯,我在呢。”
偏那始作俑者斜倚在树干上?,一条长腿闲闲地支着,懒洋洋地看着她笑,眼底倒映着细碎天光。
如今藏身在燕子坞里,他只?穿着寻常布衣,连发冠也?省了,只?用一条布带将墨发随意扎作马尾,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噙笑看着她,不像已?经二十余岁的青年?,倒是显出几分干净落拓的少年?气。
折柔:“……”幼稚。
眼见谢云舟作势还要抖雪下来,她佯怒转身,“我不管了,等水青回来,教她和你一起摘罢。”
不想她竟似是恼了,谢云舟心头蓦地一紧,也?来不及细思,纵身跃下了树干,几个箭步追赶上?去,端量一眼她的神色,当即痛快认错:“九娘,我错了。”
折柔睨他一眼,只?装作没瞧见。
瞧着她这就要回屋,谢云舟在原地咂摸了片刻,索性又折返回到?柿子树下,扬起下巴,遥遥冲折柔“欸”了一声,“九娘——”
折柔微愣,转过身,不解地看他一眼,“嗯?”
见她回头,谢云舟忽然扬眉展颜一笑,下一瞬,在她的注视下,抬拳砸向树干。
晨光明澈,他笑得意气飞扬,折柔还不及反应,只?听一阵扑簌声响起,枝叶上?的积雪大片大片地落下来,霎时?浇了谢云舟满头满脸,又有不少洒进了衣领,化成雪水,激得他背脊一僵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折柔错愕片刻,旋即回过神来,顿觉又好气又好笑,简直不知道要说他些什么好,“谢鸣岐,你今年?几岁了?”
她回身摘下门后的软布掸子,走过去递给谢云舟,低声道:“快扫扫,免得一会?儿着凉。”
谢云舟笑嘻嘻地接过来,微凉的指腹擦过她温热指尖,一触即离。
折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。
掸子拿到?了手里,谢云舟却也?不急着清理身上?的落雪,反倒是微微弯下腰,低头去寻她的眼睛,“九娘,你不生气了?”
他额发上?都是落雪,两道漆黑的剑眉也?沾了白霜,鸦色长睫上?挂着水珠,一双俊眸黑亮熠熠,干净纯粹至极。
折柔心口忽地一窒,下意识别?开视线。
谢云舟眸光微微一动,正?欲开口说些什么,却不想这时?水青从院外跑了回来,手里似是紧攥着什么东西,急声唤人?:“公子,公子!”
谢云舟一怔,蹙眉看去,“怎的了?”
水青匆匆奔到?近前,将手中的细竹筒递上?去,“婢子方才回来路过后院鸽笼,正?巧瞧见有上?京的消息!”
谢云舟神色微顿。
算算日子,上?京的事?应当有了着落,依着陆秉言的心性手段,他既然送上?李桢这么大的一个把柄,教陆秉言攥在手里,徐崇和李桢九成九要被?压得翻不了身。
只?要再等等。
等到?官家册立太孙,国本既定,他的身份便再也?无足轻重,一切都如同当年?先太子还在时?一样,官家不必动旁的心思,他自然也?过得他想要过的闲散日子。
思及此,谢云舟抬眸看了眼折柔,唇边不自觉地噙起些笑意,漫不经心地接过竹筒,取出信笺展开,扫了眼信上?内容。
不想还未看完这寥寥数语,他脸色猛地一变,而后将纸张一把攥进手中,指骨用力得咯咯作响。
折柔见他神色不对,不由?出声关切道:“怎么?出了何?事??”
说起来,眼见着谢云舟在这里盘桓数月,一丝一毫都不急着回京,她心中不是没有怀疑,也?直觉其中另有隐情,只?是谢云舟既然不想说,她便也?不多过问?,如今见他这副神色,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,既是担心他,也?是怕其间会?和陆谌有什么干系。
好半晌,谢云舟咬了咬牙,缓缓抬起头来,隐约还有几分难以置信,“我阿娘出事?了。”
折柔闻言一惊,“……长公主?”
沉默片刻,谢云舟喉头剧烈地滚了下,一字一字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,“腊八施粥,有流民作乱,冲撞了翟车,我阿娘不慎磕伤了头,昏迷不醒,生死未知。”
上?京,禁军府衙。
南衡急匆匆穿过廊庑,疾步奔进值房:“郎君,果?然有消息了!好消息!”
陆谌闻声抬起眼,眸光倏忽一紧。
南衡快步走到?近前,压低了声音,却也?难掩隐隐的激动,“郎君,周霄果?然露了马脚!京中出事?不久,他便避过人?耳目偷偷放了信鸽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