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任一一联系家长,身边的同学也陆陆续续地被接走。
但直到天彻底暗下来,顾若陵也还是没有等到来接他的妈妈。
4.
“老师,我可以自己回去的。”他抱着书包走到讲台上,拉了拉班主任的衣摆,“我知道坐几号公车可以到家。”
班主任摸了摸他的头:“现在外面下暴雨,你一个人很危险的,而且公车都停运了。不用着急,可能是阿陵的阿妈有什么事情路上耽误了,很快就来了,或者赶不及,阿陵就先同老师回家好不好?”
话音刚落,班主任的手机就响起了来电铃声。
没什么防备,她当着顾若陵的面接听起来。
手机没开扬声器,顾若陵只隐约听见了几个词汇。
比如“大雨”、“湿滑”、“车祸”和“医院”。
5.
从学校到医院的那段路程,并没有被记载于顾若陵的记忆中枢里,连带着那时的情绪也几近于无。
再一次于脑中留下可回忆的痕迹,是灯光亮得惨白的医院。
急救室外面站了好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,班主任带着他匆匆走过去,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那些警员就纷纷看向他,用或许可称之为怜悯的眼神。
后来谁对待他都变得小心翼翼,可顾若陵并不喜欢。
他想他也没那么可怜,因为等急救室的灯熄灭,妈妈就会从里面出来,跟他一起回家——他记得,冰箱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麒麟瓜。
6.
午夜时分,台风飞卢登陆。
这场暴雨将医院走廊和外界隔绝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在嘈杂的风雨声中,顾若陵所处的空间越发死寂和空荡。
凌晨十二点多,急救室的灯终于熄灭,医护人员推着妈妈一起出来,叹着气表明情况很不明朗。
那时顾若陵还不太懂得明朗的意思,只知道所有人的表情又变得难看了很多,气氛也变得愈发凝重。
一个多钟后,昏迷的妈妈忽然醒来,用完全不觉虚弱的模样要求和顾若陵近距离交谈。
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,顾若陵被带到了原先不被准许进入的病房。
7.
“阿陵,你想要阿爸吗?”这是妈妈对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“我不想要。”十一岁的顾若陵做出了很不成熟的举动,他拉住妈妈的袖子,把她往病床下拖,“阿妈快点好起来,我们回家吃西瓜。”
直到妈妈说了一句“阿陵,阿妈很累”,他才停了手。
虽然从他的口中得到了完全否定的回答,可妈妈还是让他拿了手机,并让他拨下了一个电话。
等待接通的时候,妈妈的眼神一直在看着他。
一直。
“拜托一定要接。”她用很低的语气,几乎在恳求,“阿陵同阿妈一起拜托好不好?”
顾若陵偏开头,固执地没说话。
振铃大概十秒后,电话被接通。
妈妈勒令放在她的耳边,不许开免提,他就只能听见妈妈的声音。
“是我,刘嘉欣。”
“是,很迟了,但我有要紧的事情。”
“顾松,你当初不是想跟我要孩子吗?这些年阿陵被我养得很好,你把他带过去吧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我从一开始,就什么都不准备要。”
“好啊。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“顾松哥,多谢你。”
电话挂断后,有接近十分钟的沉默。
她躺在床上,做着平常人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,病房中只有心电检测仪近乎冰冷无情的机械声。
等再次开口的时候,声音又微弱了很多:“阿陵要听阿爸的话好不好?你要听他的话才会被喜欢,而且阿陵要记住,你不是私生子,绝对不是的。不过也不要太为难自己,开开心心地长大就好,开开心心就好……”
顾若陵想任性地否决;想大喊大叫阻止妈妈继续说这样的话;想闹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,他要跟妈妈一起回家吃西瓜。
不过他想的每一件事情都没有做。
他只是爬坐到了床边,把头埋进了妈妈的臂弯里,很小声地说:“但是我现在就不开心。”
“现在吗?那阿妈唱首歌哄我们阿陵开心,好不好?”
顾若陵一边摇头,一边说了好。
“何家何家何家猜,何家公鸡何家猜,何家小鸡何家猜,何家母鸡何家猜……”
童谣唱到结尾,自然而然地没了声音。
8.
凌晨3:04,顾若陵失去了妈妈。
凌晨5:36,他第一次见到了父亲。
凌晨5:40,他被决定改名为顾若陵。
至此,他再没回到过那所学校、那间教室,也不止小学第六年,往后人生的每一年都开始变得很关键。
毕竟这个世界,没有了可以无条件包容他的人。
9.
实际上,在事情发生的前一个礼拜,妈妈收到了一则来自大学好友的短讯。好友说她已经在北方定居,那里少有台风暴雨,也没有回南天,是跟粤海完全不同的体验,并热情邀请妈妈带着他一起去。
犹豫了大概一周,她终于做了决定。
但回复十多年后仍旧没有发过去。
有些事情也确实如此,非外力所能改变、非人力所能左右。
就像顾若陵不爱粤海的风,不爱粤海的雨,却还是留下成了一个粤海人。
10.
窗外的闷雷让顾若陵从回忆里抽了身。
他感觉身体有些发凉,一摸,才意识到又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但向伊刚刚帮他擦汗的毛巾还搭在肩膀上。
毛巾很普通,带着酒店洗涤剂的气味,算不得特别柔软。
他从前是用不惯这些的,可此刻还是捧着毛巾细细地给自己擦起汗来,不过自己动手和向伊来做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。
向伊人生得高大,不像是粤海人,因此即使刻意收敛过,力道也仍不见小,在停车场拉着他逃跑、帮他扣头盔以及替他擦汗的时候,都会带着一些不容人拒绝的痛。
顾若陵并不太想承认——疼痛有时会让他觉得鲜活。
然而或许之后再难感受到。
“依我们的关系”、“没有义务”这些词份量确实有些重,但顾若陵并非有意要对向伊说那些。
除却今晚雷雨让他回忆起了不好的过去外,还因为——他其实对向伊忽然冷淡喊他“顾总”的行为有着隐秘的不满。
他想,叫哥是向伊主动提出的;来海岛出差是向伊主动跟随的;而在他决定稍微拉开一些两人距离的时候,也是向伊登堂入室般主动接近的。
只是因为稍微谈及了一些工作,态度就这样急转直下,让人防不胜防。
顾若陵虽然嘴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