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中宿将的聚会则更显粗豪。
北平城外大营，退休的宋国公冯胜和颖国公傅友德，
正围着一个小型沙盘，为当年某次战役的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老子当时带的骑兵就是从这儿冲过去的！
你那步兵方阵根本挡不住！”
冯胜指着沙盘一处吼道。
“放屁！老子的弩阵就设在这高地上！你冲过来试试？射不死你！”
傅友德毫不示弱。
两人吵得不可开交，旁边的亲兵们早已见怪不怪，偷偷抿嘴乐。
最后，冯胜一拍桌子：“光吵有屁用！老傅，敢不敢跟老子再去一趟漠北？
就按当年路线走一遭！看看谁对谁错！”
傅友德眼睛一瞪：“去就去！谁怕谁！正好看看如今边关屯田搞得咋样了！”
于是，两位老将军立刻吩咐家人准备行装，
要以“巡视北疆防务”的名义，来一场说走就走的“怀旧之旅”。
这种老兄弟之间互相“勾引”出游的现象，越来越普遍。
今天你拉我去江南，明天我邀你去塞外，
美其名曰“顾问地方”、“考察民情”，
实则就是变着法儿地享受退休生活，实现“出去看看”的心愿。
当然，他们并非真的完全撒手不管。
偶尔，也会有年轻官员或朱标、朱棣、李祺等人，就某些疑难问题前来咨询。
这时，老家伙们便会收起玩笑，认真给出建议，
其老辣的经验和眼光，往往能一针见血，让年轻人受益匪浅。
但这种“上班”时间，比起过去，简直是九牛一毛。
最有趣的，还是这帮老臣开始“拖家带口”地旅行。
阳春三月，一列装饰朴素的火车包厢内。
徐达带着小孙子，汤和则带上了他家那个最皮实的孙子，
两个老兄弟对坐小酌，两个小男孩则在车厢里爬上爬下，叽叽喳喳。
“我说天德兄，你这孙子也太文静了，瞧我家这个，跟个猴儿似的！”
汤和抿了口酒，看着自家孙子上蹿下跳，一脸“嫌弃”又骄傲。
徐达慢悠悠地道：“孩子嘛，活泼点好。总比某些人强，当年第一次坐海船，吐得那叫一个惨哟……”
汤和老脸一红：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！
再说了，那铁船能跟这火车比吗？这多稳当！”
他赶紧转移话题，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农田，
“瞧见没，这麦苗长势多好！今年肯定又是个丰收年！还是咱大明地界踏实！”
徐达望向窗外，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，辛勤耕作的农人，
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，构成一幅安宁祥和的画卷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眼中流露出满足：
“是啊……这江山，是咱们当年提着脑袋打下来的。
能看到老百姓安居乐业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们的行程并不固定，兴致来了，就在某个大站下车，
在当地官员的陪同下，逛逛市集，看看学堂，
甚至下到田头跟老农唠唠嗑。
以其阅历，往往能发现一些年轻人不易察觉的问题，
回京后便会写成简单的札记，递送宫中，供朱标参考。
这种“超然”的巡视，少了钦差的威严，
多了几分人情味，反而让地方官不敢怠慢。
与此同时，更有胆大、身体更好的老将，
则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。
初夏，西域，哈密卫。
凉国公蓝玉，在一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，登上一处高坡，眺望远方。
眼前不再是记忆中的黄沙漫漫，而是绵延的绿洲、整齐的屯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铁道路基。
更远处，雪山皑皑。
“娘的，变化真大啊！”
蓝玉感慨，他摸了摸脸上被风沙刻下的皱纹，
“当年跟着冯大哥出塞，这儿还是蒙古人的牧场，喝水都成问题。
现在看看，水渠、农田、驿站、兵站……这铁路都快修到天山脚下了！”
护卫的年轻校尉恭敬道：“老国公，如今西域行省屯田百万亩，
商路畅通，各族百姓安居乐业，皆赖陛下天威，
亦离不开您等老将军昔日浴血奋战。”
蓝玉摆摆手：“少拍马屁！老子就是来看看，咱打下来的地方，现在变成啥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
“听说再往西，过了天山，风景更不一样？
还有那个什么……前朝叫身毒，现在叫天竺行省的地方？”
校尉答道：“是，老国公。天山以西，直至咸海，皆已设州立府。
天竺行省更是富庶，物产丰饶，据说遍地香料，瓜果香甜。”
蓝玉摸着下巴，若有所思：“嗯……老夫这把老骨头，还能动弹。
回去收拾收拾，等秋天凉快些，去那天竺瞧瞧！
看看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，河里流的都是牛奶和蜜！”
几乎同时，遥远的南方，桂林府。
永昌侯正泛舟漓江之上。
两岸奇峰罗列，碧水萦回，宛若画卷。
“当年打云南的时候，路过桂林，只觉得是瘴疠之地，山险路难。”
侯爷陪同的广西布政使司官员感叹，
“如今再看，这山水甲天下，名不虚传！真是造化钟神秀啊！”
官员笑道：“老侯爷，如今桂林已是通衢大邑，
水陆便利，四方商旅云集。您若有暇，可多住些时日。”
侯爷点点头：“是要多看看。听说云贵那边，改土归流之后，变化更大？
滇缅铁路也快通了吧？”
“正是，预计年底可通至孟加拉湾。”
“好！等从广西看完，老夫就去云南！
再看看缅甸！这辈子，总算能把这南疆的风光，看个够了！”
侯爷豪情顿生。
这些功勋老臣，或携孙辈，或三五好友，
利用如今便利的交通，兴致勃勃地开始了他们的“全国巡游”。
他们的足迹，北至辽东林海雪原，南至琼州天涯海角，
西出阳关，远眺天山，甚至计划着跨越昆仑，深入天竺。
一路上，他们看山看水，看城看乡，看市井百态，看边关新貌。
他们看到了铁路如何将遥远边疆与中枢紧密相连，
看到了新式农具和作物如何提高产量，
看到了学堂里朗朗读书的孩童，看到了港口往来如织的巨轮……
每每见到与记忆中大不相同、愈发繁荣的景象，老臣们便忍不住感慨万千，
既有功成身退的欣慰，也有见证时代变迁的激动。
当然，旅途也非全然顺利。
年纪大了，难免有个头疼脑热，水土不服。
有时为了一个历史细节争论起来，依旧能吵得面红耳赤，需要旁人劝解。
但这些小插曲，反而为他们的旅程增添了无数乐趣和谈资。
他们的游记、札记，通过驿站源源不断送回京城。
朱标每每翻阅，都能从中看到老臣们对这片江山的深厚感情和独特观察，
其中不乏真知灼见，为他的决策提供了宝贵参考。
而老臣们在游记中，偶尔流露的顽童心性和拌嘴趣事，更常引得朱标会心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