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在林以棠身后轻轻合上，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
她没有回头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异常平稳，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质，不过是看了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。
庭院里夜风微凉，吹动着她素色的裙摆，也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。
“妹妹！”
林修文快步追了出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，眼眶通红，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。
“你就这么放过他了？他害死了爹娘，他害你前世那么苦，一刀杀了他都便宜他了！”
林以棠停下脚步，侧过头，眸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。
“杀了他？”她轻声反问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“兄长，杀了他，前世的爹娘就能活过来吗？我受的苦就能一笔勾销吗？”
林修文一滞，攥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以棠打断他，“杀人是下下策，也是最无用的法子。一个死人，没有任何价值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林修文听得心头发寒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妹妹，冷静得可怕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，像是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，看不到半点波澜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？就让他这么走了？”林修文有些无措。
林以棠没有回答，只是抬眼望向书房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，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。
“他不会走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林修文困惑。
“你忘了？他前世就是这般，一旦认定了什么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林以棠转身继续向前走，“更何况，现在他背负着血债，良心不安，更不会轻易离开。”
林修文愣了愣，随即明白过来。他看看书房方向，又看看妹妹的背影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。
“那他要是真的一直跪着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跪着。”林以棠头也不回，“跪死了也与我无关。”
书房内。
傅云堇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地上，额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青石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林茂先负手而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这位在朝堂上以温厚著称的明远侯，此刻脸上覆满了寒霜。
“傅云堇。”
许久，林茂先终于开口，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你十六岁中举，十九岁入仕，短短数年便官拜首辅。你告诉我，你当真天真到以为，帝王心术是让你拿来“以为“的？”
傅云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喉结滚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是啊，天真？
他怎么可能天真。
当年的他，被齐王步步紧逼，被皇帝的猜忌压得喘不过气。他以为自己选择了一条能保全所有人的路，却亲手将最敬重的岳父岳母推入了深渊。
所谓的权衡，不过是自私的借口。
所谓的保护，更是天大的笑话。
“侯爷，”傅云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，“我……罪该万死。”
“你的确该死！”林茂先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雷霆之怒，“但不是现在！你若现在死了，岂不是太便宜你了？”
他一步步走到傅云堇面前，蹲下身，那双与林以棠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里，此刻燃烧着的是同样的火焰。
“你不是说要弥补吗？你不是说要报仇吗？”
林茂先盯着他，一字一顿。
“好，我给你这个机会。我要你活着，用你这条命，把你欠我们林家的，一点一点，连本带利地还回来！”
“我要你亲手把齐王拉下马，让他身败名裂，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“我要你把当年所有参与此事的人，一个不落地揪出来，让他们血债血偿！”
林茂先的话句句如刀，每一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。
“齐王想利用你，皇帝想除掉你，朝中那些墙头草想看你的笑话。”他冷笑一声，“我倒要看看，这一世，你还有没有本事在他们的算计中活下来，并且反咬他们一口！”
“你做得到吗？”
傅云堇猛地抬头，那双被痛苦和悔恨淹没的眸子里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亮。
那是一种破釜沉舟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。
“我做得到！”他斩钉截铁，字字泣血，“就算粉身碎骨，魂飞魄散，我也在所不辞！”
“这一世，我有前世的记忆，知道他们的阴谋诡计。我会让齐王自食恶果，让皇帝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！”
林茂先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这个年轻人，前世害死了他的妻子，毁了他的女儿。但不可否认的是，他确实有这个能力。
“好。”林茂先缓缓站起身，恢复了往日的沉静，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男人不是他。
他理了理衣袍，语气淡漠。
“滚吧。从今往后，别再踏进我林家半步。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。”
“等等。”傅云堇忽然开口，“侯爷，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怜容还活着，而且就在京城。”傅云堇的声音里带着杀意，“她前世害死了棠棠，这一世，我绝不会让她再有机会！”
林茂先瞳孔一缩。
傅云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与青石板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侯爷保重。”
说完，他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，踉跄着向外走去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当他走出书房，看到等在院中的林修文时，脚步顿住了。
林修文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，死死地瞪着他。
傅云堇没有躲闪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，然后，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兄长。”
这一声“兄长”，让林修文所有的怒火都哽在了喉咙里，他想一拳打过去，可看着傅云堇那张苍白如纸、血迹斑斑的脸，那只举到一半的手，却怎么也挥不下去。
“滚！”林修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傅云堇没有再多言，转身，拖着沉重的步伐，一步步走向侯府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