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，他是疯了吗？”
吴三桂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北边四十万蛮族铁骑的马蹄声几乎已经能传到这城楼上来了。
京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。
一座靠着他吴三桂手底下，这十万残兵败将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空城。
这个时候不闭门死守，不想着怎么去雁门关拼命，反而要抽调走三万精锐。
这三万人可是他手里最能打的家底了。
他这是要干什么？
他是要自掘坟墓吗？
“王爷，万万不可啊！”
吴三桂“噗通”一声再次跪了下来。
这一次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绝望和哭腔。
“蛮族四十万大军压境，京城兵力已是捉襟见肘。若再抽调三万精锐南下，一旦蛮子攻城，我等……我等连一丝一毫的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啊！”
“是啊，主公！”
林婉儿也急了。她快步走到张顺面前，那张绝美的小脸上满是焦虑。
“杭州是我等的根基固然要救。”
“可京城是我等的大义所在，更是我等如今唯一的屏障。”
“根基没了可以再打。可这屏障一旦破了，我们就真的成了丧家之犬，天下之大再无我等容身之地了。”
“谁告诉你们本王派吴三桂南下是为了去救杭州的？”
张顺笑了。
他笑得无比冰冷，无比嘲讽。
吴三桂和林婉儿全都愣住了。
不是去救杭州。
那你派三万精锐去江南，在这个天崩地裂的节骨眼上是去游山玩水的吗？
“吴三桂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本王问你，你手下这十万禁军有几成是真正忠于本王的？”
张顺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毒针狠狠地扎进了吴三桂的心里。
吴三桂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，本王替你说。”
张顺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一成都没有。”
“你们跪的是本王的神罚，是本王那神鬼莫测的手段。”
“你们怕的是本王手中的枪，会像打死魏忠贤一样打穿你们的脑袋。”
“你们这十万禁军就是十万颗随时都可能在本王背后爆炸的火药。”
“你说，本王是该把你们这十万颗火药全都留在京城，等着你们和城外的四十万蛮子里应外合。”
“还是该先扔出去三万颗，去替本王炸开南边那条死路呢？”
吴三桂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。他那张布满了风霜的老脸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。
他终于明白张顺想干什么了。
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他们。
他这是在用阳谋。
他这是在逼着他们去替他卖命。
“末将……末将愿为王爷肝脑涂地。”
吴三桂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声音沙哑无比。
“很好。”
张顺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本王不要你肝脑涂地。”
“本王要你风风光光地给本王去办一场天大的丧事。”
吴三桂猛地抬起头，不敢置信地看着张顺。
办丧事？
“你即刻点齐三万京城禁军，再从皇宫内帑给本王拉走一百车的金银珠宝。”
“你要敲锣打鼓，要张灯结彩，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：本王要为先帝爷举办一场史无前例的国葬。”
“国葬的地点不在京城。”
张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弧度。
“在杭州。”
“在宁王朱宸濠的老家杭州。”
“他不是要清君侧、诛张逆吗？”
“他不是要占尽这天下的大义名分吗？”
“那本王就扶着先帝爷的灵柩去他的老家问一问他。”
“他这个连先帝爷的国葬都敢阻拦的乱臣贼子。”
“他这个勾结魏贼意图谋反的叛逆。”
“他凭什么清君侧？”
“他凭什么诛张逆？”
吴三桂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他被张顺这番石破天惊的话给彻底镇住了。
这哪里是去办丧事？
这分明就是，要去诛心啊！
你朱宸濠不是要大义名分吗？
我张顺就扶着你亲侄子的灵柩去你家门口，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抽你的脸。
我倒要看看你那十万所谓的“靖难”大军，是敢还是不敢对他亲侄子的灵柩放出一支冷箭。
他们敢他们就是乱臣贼子、不忠不孝，他们不敢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三桂这三万“护送灵柩”的京城精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杭州城重新夺回来。
好狠的计策好毒的阳谋！
“主公，妙啊！”
“可若是宁王他狗急跳墙，真的不顾一切对灵柩动手呢？”
“他不敢。”
张顺冷笑一声。
“他那十万大军本就是乌合之众，是靠着江南士绅的钱粮和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义名分才勉强凑起来的。”
“他一旦动了灵柩、大义名分一失，军心立刻就会散。”
“不过。”
张顺的话锋猛地一转。
“光靠吴三桂这三万残兵还不够。”
“传本王将令。”
“命扬州主帅红娘子、李霸天、林如海。”
“即刻率领我江南十万新军放弃扬州，全速北上。”
林婉儿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。
放弃扬州。
全速北上。
“主公，万万不可啊！”
她发出了比刚才吴三桂还要凄厉的惊呼。
“杭州已失，扬州是我等在江南最后一块立足之地了。”
“我们若是连扬州都弃了，那我们的十万大军就真的成了无根的浮萍，粮草、军械全都断了啊！”
“谁说本王要弃了？”
张顺走到了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。
他指着从扬州到京城那条漫长的运河水道。
“本王是要让他们来京城。”
“和本王会师。”
“宁王不是要断我的根吗？”
“那本王就干脆不要这个根了。”
“本王要让他连我的一根毛都摸不着。”
“他朱宸濠就在江南慢慢地去收复那些被本王打烂了的空城吧。”
“本王不陪他玩了。”
疯了！
这个男人是彻彻底底地疯了。
他竟然要放弃整个江南。
他竟然要将他所有的家底全都押在京城——这座正被四十万蛮族铁骑围困的死城之上。
“那你呢？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一直站在角落里如同局外人一般的月华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“南边你让吴三桂去送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