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菱华闭上眼，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。
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，这般无力。
她是大坤的长公主，是皇兄最信任的人，是满朝文武寄予厚望的使节。
可如今，她却要亲手签下一份比之前更加屈辱的盟约，亲手把大坤的最后一丝尊严，送到吴承安面前。
良久，她睁开眼。
那双凤眸中，泪水未干，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愤怒与不甘，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枯槁的平静。
那平静，是被现实彻底击碎所有希望之后，不得不面对残酷真相的、绝望的平静。
她望着吴承安，声音沙哑而干涩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：
“本宫，需要时间。”
吴承安微微颔首，语气依旧平和：
“殿下尽管考虑，本侯不急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幽深地望着她：
“只是，殿下应该明白——时间，站在谁这边。”
武菱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她当然明白。
她什么都明白。
可正是这份明白，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与绝望。
敞轩内的炭火烧得正旺，暖意融融，可武菱华却觉得浑身冰凉。
那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，渗透四肢百骸，让她几乎要打起寒颤。
她站在吴承安面前，看着那张永远从容淡然的脸，听着那句“时间站在谁这边”，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，如同风中的残烛，倏然熄灭。
她闭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气息带着炭火的温热，带着窗外雪花的清冷，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她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黑暗中，不去想皇兄，不去想大坤，不去想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，不去想那些嗷嗷待哺的百姓。
她只问自己一个问题：还有别的路吗？
没有。
她太清楚了。
大坤如今的处境，就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，前面是万丈深渊，后面是步步紧逼的猎手。
挣扎？挣扎只会让自己更快地坠落。
反抗？反抗只会让猎手更加兴奋，更加凶狠。
继续打下去，会怎样？
韩重、岳鹏举那些人，已经拿下了九座城池，士气正盛，兵锋正锐。
他们不会停下，不会满足。
他们会继续北上，会像饿狼一样扑向剩下的七座城池。
大坤守得住吗？
守不住的。
武镇南的残军还在百里之外休整，士气低迷，粮草不济，拿什么守？
一旦前线再次战败，那七座城池在战火中沦陷，大乾会怎样？
吴承安会怎样？
他会笑得更从容，会提出更加苛刻的条件。
也许是一千二百万两，也许是七百万担粮食，也许是……更多的城池，更多的屈辱。
无休止的循环。
每一次拒绝，每一次拖延，每一次等待，换来的只会是对方更高的要价，更大的胃口。
而她，只能像现在这样，一次次被逼到墙角，一次次咬紧牙关，一次次在绝望中选择屈服。
与其这样无休止地陷入循环，不如……现在咬咬牙，答应。
至少，现在的一千万两、六百万担，还能换回一个体面的和平。
至少，现在的妥协，还能保住大坤最后一丝元气。
至少，现在的让步，还能让那些疲惫不堪的将士，不再继续流血牺牲。
武菱华睁开眼。
那双凤眸中，泪水已经干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枯槁的平静。
那平静里，没有愤怒，没有不甘，没有挣扎，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不得不接受的、绝望的了然。
她望着吴承安，望着那张永远从容的脸，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。
她看了很久，久到吴承安都微微挑了挑眉，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。
终于，她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而干涩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：
“本宫……答应你。”
吴承安的眼睛微微一亮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。
武菱华迎着他的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：
“一千万两白银，六百万担粮食，两年之内交付，本宫答应你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愈发低沉：
“本宫回去之后，会让黄大人重新拟定盟书，明日，本宫再来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向外走去。
她的步伐很慢，很沉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那绛紫色的斗篷在她身后拖曳着，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她的背影挺得笔直，仿佛要用最后一丝力气，维持住那属于长公主的骄傲与尊严。
可那挺直的背影，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，却显得格外单薄，格外凄凉。
“殿下留步。”
吴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武菱华的脚步微微一顿，却没有回头。
吴承安走到她身边，与她并肩而立，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：
“殿下能做出这个决定，本侯佩服。”
武菱华没有看他，只是望着远方，声音冷得像这冬日的雪：
“佩服？侯爷是在笑话本宫吧。”
吴承安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诚：
“本侯从不笑话自己的对手，殿下是大坤的长公主，是武镇天的亲妹妹，是满朝文武寄予厚望的使节。
殿下今日做出的这个决定，有多难，本侯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望向远方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：
“换了本侯处在殿下的位置，未必能比殿下做得更好。”
武菱华终于转过头，看向他。
那双凤眸中，泪光隐隐，却强忍着没有落下。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：
“侯爷这是在安慰本宫？”
吴承安摇了摇头，微微一笑：
“本侯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他顿了顿，向武菱华微微拱手：
“殿下慢走，明日，本侯在府中恭候。”
武菱华望着他，良久，终于微微颔首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，继续向外走去。
那绛紫色的身影，在雪地上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重重院落之后。
敞轩内，只剩下吴承安一人。
他站在窗前，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，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复杂难明的神色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武菱华时的场景。
那时的她，骄傲，从容，气度雍容，带着一种属于皇室贵胄的威仪。
她在清晖园中与他周旋，在水榭中与他斗智，在侯府中与他比剑，一次次被他逼到墙角，又一次次咬牙站起来。
这个女人，不简单。
可惜，她生在了大坤。
可惜，她的皇兄，不如他的陛下。
可惜……
他摇了摇头，没有再想下去。
他转身，走回案后，提起笔，开始起草奏报。
他要告诉陛下，大坤，终于低头了。
窗外，雪依旧在下。
纷纷扬扬，无声无息，将整座洛阳城覆盖在一片素白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