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承安回头看向唐尽忠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:
“如今前线的粮草和军饷,已经不够了。韩重他们出发时带的那些,本就是私下囤积的,能支撑到现在,已经是极限。”
“再打下去,就算将士们不饿死,也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战斗力大减。”
“到那时,非但收复不了剩下的七城,反而可能把已经到手的九城也丢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本侯不能拿将士们的性命去赌,也不能拿已经到手的战果去赌。”
唐尽忠听着,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不甘。他低下头,喃喃道:
“那该怎么办?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?难道就让那七座城池,继续插着大坤的旗?”
吴承安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
“不是算了,是暂时停下来。”
他走回案后,重新落座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
“如今我们手中有九城,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。”
“剩下的七城,大坤必然会拼死防守,武镇南也不会坐视不管,继续硬攻,损失太大,得不偿失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:
“不如先停下来,巩固已经到手的九城,构筑防线,休整兵马。”
“同时,让朝廷和太师那边去扯皮,让高素去想办法。”
“等粮草凑齐了,等将士们养足了精神,再一举拿下剩下的七城。”
他看向唐尽忠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
“唐尚书,你放心,幽云十六城,本侯一定会全部收回来,只是,需要时间。”
书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唐尽忠坐在那里,脸上的不甘与无奈交织,如同一张揉皱的纸。他望着吴承安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镇北侯说得有理,没有粮草确实不能再打,可让他就这样放弃近在咫尺的胜利,实在是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吴承安看着唐尽忠那副模样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走回案后,重新落座,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,那从容的姿态,与唐尽忠的焦躁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唐尚书,”
他放下茶盏,缓缓开口:“本侯方才说,暂时停下来,不是放弃。”
“你可知道,夺回剩下的七座城池,其实不一定非要用武力?”
唐尽忠一愣,抬起头,眼中满是困惑:“不用武力?那用什么?大坤难道会乖乖把城池送还给我们不成?”
吴承安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:
“唐尚书,你忘了,武菱华还在洛阳。”
唐尽忠又是一愣,随即眉头皱起:“武菱华?她不过是个被困在驿馆的使节,如今前线节节败退,她能有什么办法?”
吴承安摇了摇头:“唐尚书,你太小看这位长公主了。”
“她虽然被困在洛阳,但她的身份摆在那里——她是大坤皇帝武镇天的亲妹妹,是大坤派来和谈的全权使节。”
“她在洛阳的每一天,都在向大坤朝廷传递消息,都在影响武镇天的决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起来:
“如今我们手中有九城,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。”
“剩下的七城,对大坤而言,是最后的屏障,是必须死守的底线,武镇天绝不会轻易放弃,但是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:
“若是让武镇天觉得,我们决心不惜一切代价,继续进攻,拼死一搏,一定要拿下剩下的七城,他会怎么想?”
唐尽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他会拼命抵抗,会增兵幽云,会跟咱们死战到底。”
吴承安点了点头:“没错,他会拼命抵抗。”
“可是唐尚书,你可曾想过,大坤如今还有多少兵力?还有多少粮草?还能支撑多久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,手指点在幽云十六城的位置上:
“武镇南新败,五城尽失,如今又丢了九城,他麾下的精锐损失过半,士气低迷,粮草不济。”
“就算武镇天想增兵,从哪里增?从南疆调?从西境调?那得多久?粮草又从何而来?大坤的国库,比咱们也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唐尽忠:
“若是武镇天知道,咱们决心拼死一搏,一定要拿下剩下的七城,他会怎么权衡?”
“是赌上最后的家底,跟咱们在这七座城池上死磕到底,还是趁现在还有谈判的筹码,用这七座城池,换一个体面的和平?”
唐尽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他明白了吴承安的意思——这是要制造一种“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进攻”的假象,逼迫大坤在绝望中选择妥协。
“可是……”
他还是有些犹豫:“大坤会相信吗?他们会乖乖就范吗?”
吴承安笑了笑:“所以,我们需要演一出戏。”
他走回案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章,放在案上:
“唐尚书,你方才说,如今势头正盛,若是放弃,实在不甘心。”
“这话,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,前线将士不甘心,朝中那些渴望收复失地的大臣们也不甘心。”
“何高轩大人,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个。”
他提起笔,在那份空白奏章上写下几行字,一边写一边说道:
“明日早朝,让何高轩大人带着御史台的一众官员,联名上书,请求陛下增兵北伐,一举收复幽云十六城。”
“措辞要慷慨激昂,要说得大义凛然,要让所有人都觉得,朝中上下,万众一心,一定要拿下剩下的七座城池。”
他写完,将那份草拟的奏章递给唐尽忠。
唐尽忠接过来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
“臣等窃以为,幽云十六城,乃我朝北疆之屏障,百年来沦于敌手,实乃举国之耻。
今幸赖陛下圣明,镇北侯运筹,前线将士浴血,已收复九城,威震敌胆。
当此之时,正宜乘胜追击,一鼓作气,尽收失地,永绝后患。
若因粮草小乏而逡巡不进,坐失良机,恐遗恨千秋。
恳请陛下增兵北伐,毕其功于一役,则社稷幸甚,苍生幸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