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义冷笑一声，缓缓开口：
“谁让你直白告诉她了？”
朱文成一愣，颤抖的幅度小了些。
李崇义继续道：“你是礼部尚书，与那武菱华有过接触，如今和约作废，你去向她解释，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“解释的过程中，难免会说漏嘴，难免会无意中透露一些消息。这有什么奇怪的？”
他顿了顿，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：
“你无意中透露的，又不是你主动告诉她的。”
“就算日后追查起来，你只需说是一时失言，谁能证明你是故意的？”
“陛下就算怀疑，没有证据，又能拿你如何？”
朱文成听着，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神情所取代。
那神情里有恐惧，有犹豫，有挣扎，也有一丝隐隐的……希望。
他明白了太师的意思。
不是主动泄密，而是无意中透露。
把吴承安要收复幽云十六城、已经派兵北上的消息，用看似不经意的方式，让武菱华知道。
武菱华若是知道这个消息，会如何？
她必然会心急如焚，必然会想方设法把这个消息传回大坤。
大坤朝廷得知后，必然会有所动作——要么加紧备战，要么提前发起进攻，要么……做出其他反应。
无论哪种反应，都会打乱吴承安的部署。
而他朱文成，不过是一时失言，就算被追究，也不过是办事不力的罪名，总比现在这样被晾在一边、随时可能被武菱华告状的处境强！
朱文成的眼珠子转了转，脸上的恐惧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。
他站起身，向李崇义深深一揖：
“太师指点，下官明白了！下官这就去办！”
李崇义微微颔首，手中的铁球又开始缓缓转动，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“去吧。记住，要无意，要自然。别让人看出破绽。”
朱文成连连点头，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李崇义，欲言又止。
李崇义淡淡道：“放心，你只要办成此事，太师府不会亏待你。”
朱文成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亮色，深深一揖，随即转身，大步离去。
那肥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厅外的日光中，只余下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厅内，李崇义独坐着，手中那两颗铁球缓缓转动。
他的目光望向窗外，望着朱文成消失的方向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吴承安啊吴承安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你想收复幽云十六城，独占不世之功？”
“那本太师就给你添把火，看你这把火，能不能烧到最后。”
是夜，洛阳城的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。
十一月的寒风从城外荒原席卷而来，穿过重重坊市，在空旷的街道上呜咽作响。
澄心苑驿馆的庭院中，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在风中瑟瑟发抖，枯枝摇曳，投下凌乱的影子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定，光影明灭，将整座驿馆笼罩在一片幽深而诡谲的氛围之中。
武菱华并未安寝。
她坐在正厅的主位上，手中捧着一卷书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，望着那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影，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。
自那日与朱文成签订和约以来，她一直处在一种微妙的忐忑与期待之中。
那份和约，是她在这绝境之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。
她不知道皇兄收到消息后会作何反应，不知道朝中那些主战派会如何攻击她，但她知道，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。
三座城池，八百万两白银，五百万担粮食——比起吴承安可能提出的条件，这已经是天大的幸运。
而这一切，都多亏了朱文成。
那个肥胖的礼部尚书，虽然看起来圆滑世故，像个投机取巧的商人，但他办成了吴承安办不成的事。
单凭这一点，武菱华便对他高看一眼。
只是……这一日为何没有消息？
和约已经送去大乾皇帝那里，按理说应该有个结果了。
是准了？还是驳了？为何迟迟没有回音？
武菱华正想着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，一名侍女匆匆而入，躬身禀报：
“殿下，大乾礼部尚书朱文成求见。”
武菱华的眼睛猛地一亮，手中的书卷差点掉落在地。
她连忙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着心中那骤然涌起的激动。
来了！
终于来了！
她快步走到厅中央，亲自迎候。
片刻后，朱文成那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他穿着便服，裹着一件厚厚的氅衣，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，只是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，似乎有些僵硬。
武菱华没有注意到那些微的异常。
她满心欢喜地迎上前，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：
“朱大人！你可算来了！本宫等你消息，等得好生心焦！”
她亲自引着朱文成落座，又命侍女奉上热茶、点心，殷勤备至。
那热络的态度，与平日里那副端着的长公主威仪判若两人。
朱文成坐在客位上，捧着茶盏，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，只是低头喝茶，掩饰着心中的忐忑。
武菱华却浑然不觉。她在主位落座，满眼期待地望着朱文成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：
“朱大人，可是陛下准了那份和约？可是有好消息了？”
朱文成的手微微一抖，茶水差点洒出来。
他放下茶盏，抬起头，望着武菱华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
他张了张嘴，终于发出声音。
那声音干涩而艰涩，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：
“殿下……本官……”
武菱华的笑容微微一僵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朱文成深吸一口气，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。
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可每一个字，都清清楚楚地落入武菱华耳中：
“殿下，我朝陛下不承认那份盟书。”
话音落下，正厅内一片死寂。
那死寂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浓，还要沉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烛火跳动着，在武菱华那张骤然僵硬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