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崇义眼神收回,语气缓了下来:“如今局面,对我等不利,这是事实。”
“但对大坤王朝而言,更加不利。”
三人闻言,齐齐抬头,眼中露出困惑之色。
李崇义淡淡道:“五城尽失,武镇南新败,大坤已无再战之力。”
“接下来,他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和谈,而和谈……”
他目光转向朱文成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
“朱大人,你的机会来了。”
朱文成一愣,满脸茫然:“太师,和谈之事,陛下已经全权交给吴承安了。”
“陛下亲口说的,由镇北侯负责与大坤长公主交涉。”
“下官虽是礼部尚书,但此事……此事与下官何干?”
李崇义冷笑一声,手中的铁球转得更快了:
“你是礼部尚书,大乾与大坤两国和谈,涉及国书往来、礼仪规格、条约拟定,哪一样能绕过礼部?”
“吴承安是主谈不假,但你是礼部尚书,你有权参与此事,有权过问和谈进程,有权在必要时,代表大乾,与对方直接交涉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芒闪烁:
“若你能在吴承安之外,单独与那武菱华接触,签订一份对大乾同样有利——甚至更加有利——的协议。”
“到时候,捷报传来,陛下难道会治你的罪?他只会夸你深明大义,为国分忧!”
朱文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,那肥胖的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。
“太师的意思是……下官可以绕过吴承安,直接去找武菱华?”
李崇义微微颔首:“不是绕过,是配合。”
“你是礼部尚书,出面与对方使节交涉,名正言顺。”
“吴承安就算知道了,也挑不出你的错,至于你能谈出什么结果……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朱文成一眼:
“那就要看朱大人的本事了。”
朱文成的心跳骤然加速,一股狂喜涌上心头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陛下面前侃侃而谈、呈上条约、接受封赏的场景。
那肥胖的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笑容,连忙向李崇义深深一揖:
“下官明白!下官多谢太师指点!下官这就去驿馆,找那武菱华!”
他说着便要转身离去。
“慢着。”
李崇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朱文成连忙刹住脚步,回身恭立。
李崇义缓缓道:“记住,你要谈的,是对大乾有利的协议。”
“但什么是有利,你自己掂量,别谈出个割地赔款的卖国条约来,到时候吴承安第一个要你的命。”
朱文成连忙点头:“下官省得!下官省得!”
李崇义挥了挥手。
朱文成如蒙大赦,肥胖的身躯几乎是跑着出了正厅,消失在外院的夜色中。
厅内重归寂静。
李崇义重新靠回椅背,手中的铁球缓缓转动,发出单调的“咔咔”声。
高素、贺浩明、秦元化三人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良久,贺浩明才试探着开口:“太师,朱大人此去,能成吗?”
李崇义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厅外深沉的夜色,淡淡道:
“成与不成,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盘棋,不能让他吴承安一个人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:
“他想要和谈的功劳,那便让他要,但功劳太大,会撑死人的,分一些出去,对大家都好。”
厅外,夜风呼啸,寒意更浓。
洛阳城,注定不会平静。
深夜的驿馆,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静之中。
十一月的夜风裹挟着寒意,穿过庭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,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,将这座本是皇家别苑的建筑衬得愈发幽深寂寥。
武菱华并未安寝。
她坐在书房的窗前,脑中反复想着看过无数遍的信——那是亲手写就、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大坤京都的奏报。
信已送出,回音尚需时日,可她无法入眠。
每闭上眼,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份捷报上的字句,浮现出吴承安那张永远从容淡定的脸,浮现出那五座城池陷落时可能发生的惨状。
她瘦了。
不过短短数日,那张原本丰润的脸颊便凹陷下去,眼下一片青黑,连唇色都淡了几分。
黄和正每日劝她保重身体,可她如何能吃得下、睡得着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侍女轻声的禀报:
“殿下,驿馆外有人求见,来人自称是大乾礼部尚书朱文成,说有要事面见殿下。”
武菱华手中的信微微一颤,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礼部尚书?
朱文成?
她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。
大乾朝堂之上,太师李崇义一党的核心人物之一,与镇北侯吴承安分属不同阵营。
可此人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
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与吴承安,究竟是敌是友?
他的到来,是吴承安授意,还是另有图谋?
无数疑问在武菱华脑海中闪过,却无一能找到答案。
她沉吟片刻,终于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对侍女道:
“请他去正厅奉茶,本宫这就过去。”
片刻后,武菱华出现在驿馆正厅。
厅内已经燃起了灯火,烛光摇曳中,一个身材肥胖、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客位上。
手中捧着一盏茶,却似乎无心饮用,只是不时向外张望。
见她进来,那人连忙放下茶盏,站起身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,躬身一揖:
“下官礼部尚书朱文成,深夜冒昧来访,惊扰长公主殿下清梦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武菱华在厅中主位落座,目光在朱文成脸上缓缓扫过。
此人面相圆润,笑容可掬,乍一看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,但那双眯缝着的小眼中,却隐隐透着一股精明的光芒。
她心中警惕更甚,面上却不动声色,微微颔首还礼:
“朱大人不必多礼,深夜来访,想必是有要事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:
“敢问朱大人,深夜至此,有何要事?可是镇北侯有何事要转达本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