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北境。
今夜无月,浓云如墨,沉沉地压在原野上空。
风是从更北的草原深处刮来的,裹挟着戈壁的砂砾与初秋的寒意,在宁远城外的荒草间打着旋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这样的夜,连守城的兵卒都忍不住打盹。
太黑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太冷了,冷得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。
没有谁会选择在这样的夜里攻城。
韩重站在距宁远城八里外的一处土岗背后,将最后一口干饼用力咽下,灌了半囊凉水。
他年近五旬,面容黝黑,两鬓已见霜色,是那种常年在边关风吹日晒、从士卒一步一血印爬上来的宿将。
他的手掌粗糙如树皮,按在刀柄上时,力道沉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。
云层比傍晚时更厚了,星月俱隐,是再好不过的掩护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却如同石头滚过冻土,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各营按预定方位推进,不得举火,不得喧哗。卯时必须进入攻击位置。”
传令兵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身边站着的,是跟随他十五年的副将周泰。
周泰望着宁远城方向那几点昏黄的灯火,压低声音道:
“将军,兄弟们都憋着一口气,这宁远城,当年是咱们眼睁睁看着丢的。”
“那年末将还是个百夫长,跟着老帅退下来的时候,回头望见城头换了旗,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。”
韩重没有答话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十二年。
这座城,丢了十二年。
十二年前,他还是个中年将领,奉命率部殿后,眼睁睁看着宁远城陷落。
看着武镇南的铁骑从城门口涌入,看着来不及撤退的三千袍泽或战死、或被俘、或沦为边塞的枯骨。
那一夜,也是这样的秋夜,只是风更烈些,城头的火光更炽烈些。
此后十二年,宁远城如同一根刺,扎在大乾北疆的心口上。
每逢边报传来,那地名便会隐隐作痛。
朝堂上换了几任将领,边境上打了大小数十仗,有的胜,有的败,有的城池反复易手。
唯独宁远、绥德这五城,始终插着大坤的旗帜,始终是武镇南那“军神”桂冠上最耀眼的明珠。
“今日,”
韩重缓缓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老夫要亲手把这根刺,拔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身边的周泰,黑暗中看不清表情,但语气里的决然清晰如刀:
“不必等卯时,传我将令,全军加速,寅时之前,我要看到宁远城的城门。”
与此同时,百里之外的绥德城下,另一支军队正在黑暗中无声地蠕动。
岳鹏举趴在一处矮丘的背坡,身上披着沾满露水的枯草伪装,与周围的荒草几乎融为一体。
他今年刚满十七,面皮白净,乍一看像个书生,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如同猎豹锁定猎物前的凝神。
他身后,两千轻骑的将士们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——伏低身形,手按马嘴,屏息凝神。
战马都被衔枚,蹄子裹着厚厚的麻布,连喷鼻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。
这支军队如同蛰伏的蛇群,在绥德城东五里的荒草坡上,等待着出击的号令。
岳鹏举没有看城头。
从昨日黄昏潜入此地开始,他已经将绥德城的每一处细节刻进了脑子里。
城墙高三丈二,城墙完整,但东北角去年曾被雨水冲塌过一段,虽然修补,新夯的土色与旧墙仍有细微差别。
城门是铁皮包木的老旧形制,门闩在里侧。
城头灯火每隔半柱香会有一次交错空档,值守的老卒习惯在交班前喝两口酒暖身子……
这些,都是斥候们冒着被擒的风险、一点一点探回来的。每一处细节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“将军,”
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,是他的亲卫队长陈横:“赵毅将军那边传来信号,他的人已到预定位置,距绥德北门不足六里。”
“杨兴将军、狄雄将军也到位了。”
岳鹏举没有回头,只微微颔首。
四路兵马,近五万人,在同一夜对绥德、安平、固原、榆林四城同时发起突袭。
这是镇北侯吴承安亲手拟定的方略,韩重老将军亲自坐镇指挥宁远主攻。
而他岳鹏举——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副将——被赋予统领东线攻势、夺回绥德的重任。
这份信任,重得压人。
岳鹏举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边关凛冽的空气。
他想起三日前接到军令时,马肃将军亲自送到他手中,只说了一句:
“鹏举,这是侯爷点的将,莫要辜负。”
他没有立下任何豪言壮语,只是接过军令,抱拳,转身,开始整军。
有些承诺,不需要说出口。
寅时一刻。
宁远城头,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移过东门城楼。
值夜的老卒姓秦,五十出头,在北境守了二十三年,跟着武镇南打过大小仗无数,从士卒熬到了十人长。
他裹着件半旧的羊皮袄,袖口藏着个巴掌大的锡酒壶,趁着交接前的空隙,仰头抿了一小口。
酒是家乡带来的红薯烧,不烈,但暖身子正好。
他眯起眼,回味着那股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。
就是这一瞬间的走神。
黑暗中,一支羽箭悄无声息地破空而来,没有通常箭矢破风的尖啸,仿佛被夜风吞没了声音。
老卒只来得及感到喉间一凉,低头,看见一截雪白的箭羽颤巍巍地立在自己颈侧。
他张嘴想喊,却只吐出几口殷红的血沫。
灯笼从他手中滑落,在空中翻转了两圈,坠向城下。
火光在坠落的过程中摇曳明灭,映出一张苍老而不甘的脸,然后——被一只戴着熟牛皮手套的手稳稳接住。
与此同时,数十条钩索同时从城下抛起,铁爪精准地扣住垛口。
无数道黑影如同夜行的巨蜥,顺着绳索无声而迅疾地向上攀爬。
东门,南门,西门,甚至北面临河的险峻处。
韩重将手中仅有的三千精锐斥候与死士全数投入,在同一瞬间对宁远城四面城墙同时发起突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