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黄和正看来,两国交涉,尤其是长公主这样的皇室成员出面,理应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,让对方前来拜见才是正理。
主动上门,无异于示弱,也容易授人以柄,让人看轻。
然而,武菱华脸上的冷笑却更加明显了。
她走到窗边,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,目光悠远。
“黄卿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她缓缓道,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静:“皇兄命本宫周旋,拖延。”
“若只是枯坐驿馆,等待对方传召,或是进行那些毫无意义的公文往来,能拖得了几时?”
“大乾君臣,尤其是那吴承安,精明似鬼,岂会看不出我朝是在拖延?”
“本宫亲自登门拜访,看似自降身份,实则不然。”
她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芒:“这恰恰是向大乾,尤其是向那位看似强硬、实则每一步都算计极深的镇北侯,释放一个信号”
“我大坤,有极大的诚意继续谈下去,甚至不惜放下身段,主动接触。”
“这能极大程度地迷惑他们,让他们以为我们仍在认真考虑他们的条件,仍在寻求妥协的可能,从而放松警惕。”
“至少……不会立刻关闭谈判的大门,甚至可能因好奇或算计,而愿意见我一面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更冷:“况且,那日在水榭,吴承安咄咄逼人,赵真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。”
“本宫此番主动上门,倒要看看,在他自己的府邸,面对本宫诚意满满的拜访,这位镇北侯,又会摆出怎样一副面孔?”
“是继续强硬?还是有所转变?这本身,就是一场试探,也能为皇兄和吴王,多争取一些研判对方虚实的时间。”
“至于身份……”
武菱华嘴角的冷笑带着一丝傲然:“本宫亲自前去,是给他吴承安天大的面子,是显示我朝顾全大局的诚意。”
“但本宫依然是大坤的长公主,该有的威仪一分不会少。”
“在他府中谈话,环境私密,有些话,或许比在官署或驿馆,更能说得深入,也更能捕捉到一些在正式场合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黄和正听着武菱华的分析,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恍然与钦佩。
长公主殿下这是要化被动为主动,将一次看似“示弱”的拜访,变成一次精妙的心理战和情报收集行动!
这确实比枯坐等待高明得多。
“殿下深谋远虑,老臣不及。”
黄和正心悦诚服地躬身:“只是,那吴承安狡诈,其府邸又是他的地盘,殿下孤身前往,安全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武菱华打断他:“本宫会带上足够得力的护卫,也会让大乾方面知晓,这是正式的、公开的外交拜访,量他吴承安也不敢在自家府邸做出什么出格之举。”
“你只管去准备拜帖,言辞要客气,但立场要含蓄地表明,本宫是为继续深入探讨两国边境安宁事宜而来。”
“是!老臣这就去办!”黄和正不再犹豫,领命而去。
武菱华独自留在房中,望向镇北侯府可能的方向,眼神幽深。
皇兄的决断给了她底气,也给了她新的任务。
这场在敌国都城进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,进入了新的阶段。
她要以一种出乎对方意料的方式,重新切入棋局,为大坤,也为前线的将士,争取每一分可能的时间与转机。
吴承安,本宫倒要看看,你的府邸,是不是如同你的言辞一般,铜墙铁壁,滴水不漏。
夜色渐深,洛阳城的喧嚣随着宵禁的钟声渐渐沉淀下去,只余下坊市间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更夫悠长的梆子声。
镇北侯府位于城东崇仁坊,虽不及皇城根下那些王府恢弘,却自有一股森严气度。
门庭开阔,石狮肃立,高悬的“镇北侯府”匾额在门廊灯笼的映照下,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下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侯府侧门。
车帘掀开,下来的正是大坤使团副使黄和正。
他换了身深色的便服,神色凝重,手中捧着一封装帧考究的拜帖。
早已得了吩咐的门房管事不敢怠慢,连忙将黄和正引入府中,穿过几重庭院,来到前院的客厅。
客厅内灯火通明,陈设简朴而大气,多是以深色硬木为主,墙上挂着几幅边塞风物的画作。
兵器架上陈列着几件并非装饰用的刀剑,空气中隐隐有一股书卷气与淡淡的铁器味道混杂。
吴承安早已在此等候。
他亦是一身家常的靛青锦袍,未着官服,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似乎正在翻阅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既不显过分热络也不失礼节的淡淡笑容。
“黄长史深夜到访,有失远迎。”
吴承安放下书卷,起身相迎,语气平和。
黄和正连忙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:“深夜叨扰侯爷,实属冒昧。”
“下官奉我家长公主殿下之命,特来呈送拜帖。”
他双手将拜帖奉上。
一名侍从接过,转呈给吴承安。
吴承安接过,并未立刻打开,只是拿在手中,目光平静地看着黄和正:
“长公主殿下太客气了,若有要事相商,本侯前往驿馆拜会亦是应当,何劳殿下亲动玉趾?”
黄和正早已打好腹稿,不卑不亢答道:“侯爷言重了。”
“我家殿下言道,前番清晖园一会,侯爷见解独到,令其受益良多。关乎两国边境安宁之大计,非三言两语可尽。”
“殿下深感此事重大,愿以诚相待,故特命下官前来,恳请明日于侯爷府上,再做深入一叙。”
“此乃殿下为表诚意,亦是看重侯爷之故。”
话说得漂亮,既抬高了吴承安,又强调了武菱华的诚意和重视。
吴承安闻言,脸上笑容不变,眼中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。
他轻轻摩挲着拜帖的边缘,略作沉吟,方才缓缓开口:
“长公主殿下既有此美意,本侯岂敢推辞?”
“既然殿下不嫌寒舍简陋,那明日……本侯便在府中,恭候殿下凤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