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菱华如坠冰窟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。
她先前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让步、所有的诚意，在吴承安这近乎蛮横的要价面前，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。
归还五城、八百万两赔款……这哪里是议和？
这分明是城下之盟！是战败国才需要签订的屈辱条约！
大坤尚未到山穷水尽、一败涂地的地步啊！
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想争辩，想痛斥吴承安的贪婪与狂妄，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，化为一股腥甜的铁锈味。
因为她知道，吴承安敢这么说，绝不只是虚张声势。
他背后站着的是刚刚获得小胜、士气可用的大乾军队，是确实存在的军事优势。
而己方，则面临着武镇南新败、粮草不济、士气低迷的现实困境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作壁上观、静看吴承安发挥的赵真，终于再次开口了。
而这一次，他的态度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或许是被吴承安那番国土尊严、将士血勇的话语所感染，或许是被那八百万两和收复五城的巨大前景所激励。
又或许是他终于找到了作为皇帝在此事上应有的、强硬而明确的立场。
赵真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彻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虽然没有吴承安那种沙场宿将的凛冽杀气。
但那份居高临下的决断力，却足以让水榭内的空气都为之肃然。
“镇北侯所言，甚合朕意。”
赵真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金石之音，清晰地传入武菱华耳中，也表明了皇帝对吴承安立场的完全背书。
他目光如炬，直视着脸色惨白，身形微颤的武菱华。
不再给她任何讨价还价或婉转陈情的余地，一字一句，斩钉截铁：
“长公主殿下，朕的条件，便是如此。”
“归还宁远、绥德、安平、固原、榆林五城，赔偿大乾白银八百万两，两年内结清，重开互市，划定边界，三年内互不侵犯。”
他顿了顿，给出了最后、也是最决绝的通牒：
“此三条，乃我大乾议和之底线，亦是朕的旨意。”
“若贵国应允，朕即刻命有司与贵使拟定国书，歃血为盟，永结和睦。”
“若是不允……”
赵真微微眯起眼睛，那目光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温和或探究，只剩下冰冷的决断：
“那便无需再多言，我大乾雄兵，自会于疆场之上，向贵国的武镇南吴王，讨回我朝应得的一切！”
“是战是和，就在长公主你一念之间！”
最后通牒！
赵真以皇帝之尊，将吴承安提出的苛刻条件，正式升级为了大乾王朝的官方、终极要求。
并且以最明确无误的方式，将不接受即开战的严重后果，摆在了武菱华面前。
压力，排山倒海般袭来。
武菱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，眼前甚至有些发黑。
她孤身一人，坐在这异国的水榭之中，面对的是态度坚决、寸步不让的大乾君臣。
背后，是岌岌可危的北境战局，是可能无法承受如此屈辱条件的国内政局，是皇兄期待又焦虑的目光，是武镇南残军疲惫的身影……
答应？
大坤的尊严、领土、国力将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创，她将成为签订屈辱条约的罪人，皇兄的威信也将受到致命打击。
不答应？
战火重燃，以北境目前的态势，大坤胜算渺茫。
一旦武镇南大军溃败，后果可能比接受条件更加灾难性，甚至动摇国本。
进退维谷，左右皆是无底深渊。
武菱华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，精心修饰的妆容也难掩此刻的苍白与脆弱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几乎要咬出血来，才能勉强维持住身形不晃。
水榭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阳光依旧明媚，湖光山色依旧如画，但所有的温婉清雅，都已荡然无存。
这里，已然成为一个没有硝烟，却比战场更加残酷的角力场。
而武菱华，正被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，脚下的岩石，已然开始松动。
赵真那番斩钉截铁、裹挟着战争威胁的最后通牒，如同千钧重闸，轰然落下，将武菱华牢牢锁死在原地。
归还五城，赔付八百万两……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身为大坤长公主的尊严与使命感上，更深深灼痛着她对国运的忧虑。
答应，是屈辱。
不答应，是灾难。
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同样沉重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水榭内的空气凝固如铁，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，只剩下赵真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和吴承安冷眼旁观的沉默。
武菱华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，撞击着耳膜，眼前甚至阵阵发黑。她知道，自己不能失态，更不能在此刻倒下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，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感和窒息感中挣脱出来。
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，迎向赵真那双此刻显得无比威严而疏离的眼睛。
胸腔剧烈起伏，她深深地、颤抖着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仿佛汲取了周遭所有的寒意与压力，灌入肺腑，带来一阵冰凉的刺痛。
这一口气，也让她找回了些许发声的力量，尽管那声音干涩沙哑，与平日的清越迥然不同：
“陛下……侯爷……”
她先是对着两人，尤其是赵真，微微颔首，姿态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礼节，但那动作已显得无比沉重。
“二位所言……事关两国疆土、千万生灵、乃至国朝命运，实乃惊天动地之决断。”
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，仿佛字字斟酌，又仿佛只是无力支撑更快的语速。
“如此要务，干系重大，已远超本宫此行所受权限……”
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话，这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、合乎情理且不失体面的回应：
“本宫，实无法擅专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越过赵真，投向水榭外那片看似自由却遥不可及的蓝天，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：
“需得即刻修书，火速呈报我大坤皇帝陛下，由我皇兄圣心独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