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内，只点了一盏灯。
武菱华坐在主位上，依旧穿着那身淡金色的长公主朝服，但卸去了凤冠，长发简单绾起，用一根玉簪固定。
她手中拿着一卷书，但显然心不在焉，书页久久没有翻动。
见到朱文成进来，她缓缓抬起头，凤目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朱大人深夜造访，所为何事？”
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。
朱文成上前几步，躬身行礼：“殿下，下官有紧急军情禀报。”
“哦？”武菱华放下书卷：“说。”
朱文成直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压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下官刚刚从镇北侯吴承安那里，打探到一个消息。”
武菱华眼中寒光一闪：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吴承安亲口承认——”
朱文成一字一句道：“他已看穿吴王殿下十五万大军是虚张声势，他判断，吴王实际能战之兵不过七万，其余都是民夫壮丁。”
客厅内瞬间死寂。
武菱华的手指，猛然握紧了座椅扶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但她面上依旧平静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，”
朱文成继续道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：“吴承安对此战有绝对的把握。”
“他断言，居庸关有三万精锐据险而守，粮草充足，军械齐备。”
“吴王想破关，没有一个月时间，绝无可能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他甚至说，半年前在幽州，吴王拥兵十万，粮草充足，不也被他打得丢盔弃甲。”
“如今劳师远征，士气已堕，想破居庸关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这番话说完，客厅内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。
黄和正脸色煞白，偷偷看向武菱华。
而武菱华……
她缓缓站起身。
一步一步，走到朱文成面前。
灯光下，她的脸一半在明，一半在暗，那双凤目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。
“他，真这么说？”
声音很轻，却冷得像腊月寒冰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朱文成躬身：“下官不敢有半句虚言。”
武菱华盯着他看了许久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，也冷得令人胆寒。
“好，好一个吴承安。”
她转过身，望向窗外北方，声音如同从齿缝间挤出：
“传信给王叔。”
“告诉他——不必再隐藏虚实，不必再顾忌伤亡。”
“给本宫狠狠地打！”
“打到居庸关破！打到吴承安跪下来求饶为止！”
夜色中，这声音如同恶鬼的诅咒，在驿馆内回荡。
而千里之外的居庸关下，战火，即将以更加惨烈的方式，熊熊燃起。
接下来的几日，洛阳城异常安静。
这种安静不是平和，而是一种压抑的、山雨欲来前的死寂。
朝堂上再无人公开议论北境战事，驿馆大门紧闭，连平日热闹的东西两市，行人都少了许多。
百姓们仿佛都屏住了呼吸，在等待着一个结果——一个足以震动国本的结果。
而千里之外的居庸关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时值深秋，关外的旷野早已草木枯黄。
朔风从北方呼啸而来，卷起漫天黄沙，打在关墙的青石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如同无数细碎的脚步声。
关城之上，大乾的玄色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城垛后，士兵们紧握刀枪，目光死死盯着关外。
那里，黑压压的大坤军营，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，绵延数里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军营布置得极有章法。
最外围是鹿角栅栏，密密麻麻，形成第一道障碍。
往里是壕沟，宽两丈，深一丈，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再往里才是营帐，按五行方位排列，中军大帐设在最高处。
帐前立着一杆丈八高的大旗，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“武”字，在风中狂舞如龙。
此刻正值清晨，营中炊烟袅袅升起，但肃杀之气却丝毫不减。
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，喊杀声、金铁交鸣声、战马嘶鸣声，汇成一股沉闷的轰鸣，如同远雷，震得关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。
更让人心悸的是那些攻城器械。
营寨西侧的空地上，整齐排列着数十架投石车。
每一架都有两层楼高，粗大的抛杆用整根原木制成，需要二十名士兵才能拉动。
旁边堆着小山般的石弹，每一颗都有磨盘大小，棱角分明。
东侧则是数十架云梯车，车身包着铁皮，梯子可以折叠伸缩，最高能达到四丈，正好与关墙齐平。
还有冲车、井阑、箭楼，林林总总，几乎将大坤这些年积累的攻城家底，全都搬来了。
显然，武镇南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，铁了心要一举拿下居庸关。
关墙瞭望台上，居庸关主将马肃手按垛口，面色凝重如铁。
这位老将经历过大小数十战，但眼前这般阵仗，也是生平仅见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城外连绵的营寨，最终落在中军那杆“武”字大旗上，眉头紧锁。
“武镇南，这是要拼命了。”
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。
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副将岳鹏举大步走上瞭望台，这位年轻将领不过十七岁，却已身经数战。
他身穿重甲，腰悬横刀，脸上没有半分惧色，反而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战意。
“马将军。”岳鹏举抱拳行礼。
马肃没有回头，依旧望着城外：“岳将军，都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三万将士，全员在岗，滚木礌石已备足，火油已就位，弩车全部上弦。”
岳鹏举的声音铿锵有力：“只要大坤敢攻，定让他们有来无回！”
马肃点点头，但眉头依旧没有舒展：“武镇南不是莽夫，，这般大张旗鼓，摆出强攻态势，我总觉得，哪里不对。”
“将军是担心……”岳鹏举迟疑道。
“担心他另有图谋。”
马肃转过身，目光锐利：“侯爷来信交代过，武镇南若真只有七万能战之兵，绝不会如此孤注一掷强攻。”
“他这般做，要么是虚张声势，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要么就是收到了什么消息，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他的虚实，所以破釜沉舟，要抢在我们调整部署之前，速战速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