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当空,马车的青布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蒸腾的热浪裹着江面的水汽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车夫勒住缰绳,马儿喷着白沫停下,蹄铁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“嘚嘚”地敲出最后几个散乱的音节。

    车夫抹了把额头的汗水,道:“袁相公,临江驿到了。”

    袁清掀开车帘,望了眼不远处的驿站,三间青瓦正房带着两溜厢房,砖墙上还留着成化年间重修的铭文,只是那“仪制令“石碑已斜了半边,与一丛野苎麻纠缠不清。

    “进驿站歇息,明儿再赶路。”

    从此处到下一处驿站,得到潼县,半天时间可赶不到。

    驿站内的驿丞似是听到了动静,他们刚下马车,门便开了。

    一身着油绿程子衣的吏员恭敬道:“可是赴乡试的秀才?”

    袁清点头,取出院试结票递过去,“我乃丙申年顺庆府秀才,这是我的院试结票。”

    驿丞接过,快速地扫了眼,脸上堆着笑,“原来是您就是袁相公,想必车里的便是宋神医吧,快请驿站内歇息!”

    袁清接过院试结票的手一顿,迟疑地看着驿丞,“你认识我们?”

    “小人福薄,未曾得见二位贵人玉面,然贤伉俪清誉,早已如雷贯耳,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!”

    这话袁清可不信,宋英的名声流传至其他府县不稀奇,可他只是一介秀才,在清水县、顺庆府能有些名声,出了家乡,谁还认得呀。

    驿丞看出他的怀疑,忙解释道:“您的同窗沈公子特意交代,若你们到来,一定得赶紧给他报信,他在盐县等你们。”

    “沈旌?”袁清错愕,他们是因要喝雁行的喜酒,故而启程时间晚,但沈旌等人,念叨着要去东山寺求佛祖保佑。

    按时间,他们应该都快到了,怎么会还在盐县?

    沈旌动作很快,他们这边在驿站内一壶茶尚未喝完,沈旌就带着小厮到了。

    还没进门便道:“可算把你们盼来了!快,跟我去盐县!”

    “去盐县做什么?还有,你怎么还在盐县?”

    “路上慢慢说,你们先跟我走!”沈旌一副十分急切的模样。

    宋英与袁清只得按下疑惑,唤了车夫重新启程。

    上了车,不等询问,沈旌便道:“是有个病人,想请宋妹子给瞧瞧。”

    袁清轻咳一声,纠正道:“你该唤她嫂夫人。”

    沈旌白了他一眼,呛道:“我与宋妹子也是多年好友,凭什么要跟着与你的关系来?我不能以她的兄长自居?”

    宋英轻笑,“能有你这样一位兄长,我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沈旌得意地冲袁清挑眉。

    袁清哀怨地瞅了宋英一眼,岔开话题:“什么病人让你这般上心?还专门留下等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对对对,正事要紧,”沈旌也不与他争气了,忙道:“是我一位远房的表亲,家住盐县,知道我此次会赴蓉城乡试,提前几日就派了人在驿站等候。

    我便只得去府上拜访一番,我一个表弟,前段时间染了风寒,请了好多大夫都治不好,我便想着宋妹子不是也要陪你一起蓉城么,就留下等你们。”

    宋英忙问:“都有哪些症状?”

    “高热不退,鼻子还一个劲儿流血、还有牙龈,也是一碰就满嘴血。”

    袁清一怔,“怎么又是流鼻血?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又?”沈旌不满他的打断。

    “之前在府城,不也遇到一个流鼻血的小孩,”袁清解释,只觉缘分妙不可言。

    当初他去府城参加院试,与宋英一起遇到个流鼻血的病人;现在去蓉城乡试,竟又遇到个流鼻血的病人。

    沈旌实在没好气,“宋妹子每日里治的病人多了,流鼻血的不知道治过多少,有什么值得感叹的?”

    说完,又望向宋英:“宋妹子,你能治吧?我这位表弟呀,可能跟其他流鼻血的病人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从小就娇贵得很,跟个姑娘家似得,稍有磕碰,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的,幼年的时候不懂事,我们都嘲笑他本该是个姑娘家,误投了男胎。”

    “流鼻血只是症状,病因很多,具体的得等我号过脉后才能确定。”

    到了这家府上,主人家在大门口便急切地迎出来,“宋神医可到了?”

    宋英掀开车帘,冲他主人家点点头,“我就是。”

    也许是被人神医神医的叫多了,现在她已经坦然受之了。

    只要能把病人治好,她再怎么纠正也没用,若治不好,也不需要她去纠正了。

    盛家老爷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,激动、期待又有些担忧:“哎呦,宋神医,可把您盼来了!沈旌侄儿想是已经与您说过犬子的情况,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先带我去看病人。”宋英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“对对对,你们跟我来!”

    很快到了患者的院子,院门大开着,在门外便可看见正对着的明堂内,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陷在圈椅里,一袭素白中单空荡荡地挂着,仿佛衣架支着的不过是一具蝉蜕。

    左厢耳房内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眉头紧锁地坐在炉子前,炉子上的陶罐里冒着白烟,风一吹,浓浓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
    盛家老爷指着老人,介绍道:“这是保和堂的方大夫。”

    又招手示意对方过来,“方大夫,我给你们介绍一位,这位便是清水县的宋神医。”

    头发花白的老者打量着宋英,面上有些惊愕:“你就是清水县那位神医?”

    “前辈面前,神医不敢当。”宋英谦虚道。

    方大夫摆摆手,“你的事迹我听过,没必要谦虚。不知盛三公子的病,你可有眉目?”

    “我先诊脉。”

    宋英细细诊了脉,又看了看患者身上的紫斑,问过饮食排泄等后,便使人上笔墨,准备开方。

    老大夫见她如此气定神闲,没有半分迟疑,不由问道:“宋神医是已有方子?”

    宋英点头,温和道:“我观其精神不振,情志不舒,体质衰弱,舌质稍淡,无苔,脉弦而弱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,他的病因乃是情志不舒?”方大夫错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