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边疆老卒,御赐老婆后我越活越勇 > 第178章  阴谋、破局和民心
    船队一路南下,海风带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湿咸气息,吹拂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踏浪号”的甲板上,李万年凭栏远眺,海天一色,无垠的蔚蓝让人心胸开阔。

    张静姝站在他身侧,手里捧着一卷账册,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。

    她的目光,时而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,时而悄悄地,落在那道宽阔沉稳的背影上。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李万年没有回头,声音却清晰地传来。

    张静姝心头一跳,收回目光,轻声道:“我在想,此去建安,陈庆之会用何种姿态来迎接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无非两种。”

    李万年转过身,靠在船舷上,

    “一是捧杀,将我们奉为上宾,言语间却处处设套,想摸清我们的底细;二是压制,给我们一个下马威,在谈判桌上占据主动。”

    “那王爷觉得,会是哪一种?”

    李万年笑了笑:“小孩子才做选择,或许他陈庆之全都要呢?先压后捧,或是先捧后压,手段不同,目的却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张静姝,眼神里带着几分考较,“若是你,该如何应对?”

    张静姝沉吟片刻,眸光清亮:

    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
    “他若压,我们便比他更强硬;他若捧,我们便比他更客气。”

    “但无论如何,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。”

    “那份关于赵成空和东瀛的罪证,便是我们最大的筹码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好。”李万年赞许地点头,“不过,光有筹码还不够,还得让他知道,我们有随时掀翻桌子的实力。”

    两人正说着,李二牛像一堵墙似的挪了过来,瓮声瓮气地抱怨:

    “侯爷,这船坐得俺骨头都快散架了,天天除了水还是水,啥时候能到啊?。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李万年道,“前方就是崖州港,我们需要在那里补充淡水和食物。”

    崖州港是大晏南方的一处中等港口,虽不如定波港繁华,却也是南来北往的重要补给点。

    船队缓缓靠岸,李万年命孟令带一半亲卫留守船上,自己则带着李二牛、张静姝等人,在徐茂派来的向导引领下,准备入港采买。

    然而,刚踏上码头,一股诡异的气氛便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往日里本该是人声鼎沸、脚夫川流不息的码头,此刻却显得冷冷清清,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在远处晃动,脸上都带着惊惧和警惕。

    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李万安眉头微皱,向向导问道。

    那向导也是一脸茫然,他只是定波港的人,对崖州的情况并不了解。

    他拦住一个行色匆匆的码头管事,塞过去几枚铜钱,问道:

    “老哥,这港里是出了什么事?怎么这副光景?”

    那管事收了钱,却像是见了瘟神一样,连连后退,压低声音道:

    “几位爷,看你们是外地来的吧?快走吧!别在这里待了!城里……城里闹瘟疫了!”

    瘟疫!

    这两个字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水中,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
    在这个时代,瘟疫就等同于死亡的代名词,一旦爆发,往往就是十室九空,甚至整座城池化为死地。

    李二牛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,连连后退:“侯爷,这……这鬼地方不能待了!咱们赶紧走吧!”

    “慌什么!”

    李万年呵斥一声,目光却变得凝重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【鹰眼】技能悄然发动,视线越过稀疏的人群,投向远处的城中。

    他看到,几条主街上都设有栅栏,有官兵把守,不时有盖着白布的板车从里面被推出来,留下淡淡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城中各处,都有浓烟升起,那是焚烧尸体和草药的味道。

    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李万年问那管事。

    管事面带惧色:

    “大概是七八天前,从城西的贫民窟开始的。”

    “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发热、咳嗽、身上起红疹,后来人就跟疯了一样,上吐下泻,不出两三天就没气了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……现在整个城西都封了,听说死了好几千人了!”

    “官府不管吗?”张静姝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“怎么不管?”

    管事苦着脸,

    “太守大人请遍了城里的郎中,药方子开了一堆,可一点用都没有!”

    “现在连官府的衙役都病倒了好几个,谁还敢往里冲啊!也就是每天派人往外运尸体,撒石灰,熬草药,听天由命罢了。”

    李万年心中一动,想起了《神农百草经》。

    那本书里,记载了无数药方和医理,其中不乏应对各种疑难杂症,乃至瘟疫的法子。

    他沉吟片刻,对众人道:“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侯爷,这可不是开玩笑的!”李二牛急了,“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,万一染上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心,我心中自有计较。”

    李万年打断他,

    “我们此行南下,为的是与陈庆之结盟,共图大事。”

    “但为何要与陈庆之结盟?还不是为了日后的天下安定,百姓安平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此处瘟疫横行,若我有能力,却连尝试都不尝试,之前所言种种,岂不都成了空话?”

    他看向张静姝:

    “静姝,你立刻返回船上,调拨一批钱财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派人去周边村镇,高价收购所有能找到的药材,尤其是糯米、艾草、雄黄这些东西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再征集一批懂木工的工匠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,您是想……”张静姝冰雪聪明,立刻猜到了他的意图。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李万年点头,“我要亲自去看看,这到底是什么瘟疫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便径直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孟令和李二牛没再说话,却都跟在了李万年的身后,哪怕心中满是对于瘟疫的紧张和害怕。

    城西的隔离区外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几十名官兵戴着厚厚的布罩,手持长枪,将唯一的入口死死封住。

    看到李万年三人走来,为首的都尉立刻厉声喝道:“站住!此乃疫区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

    李万年停下脚步,朗声道:“我是来自北方的游医,听闻此地瘟疫肆虐,特来看看能否帮上忙。”

    那都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气度不凡,不像寻常郎中,但还是摇了摇头:

    “先生好意心领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太守有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疫区。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,里面已经死了好几个郎中了,您还是请回吧。”

    李万年也不与他争辩,只是将目光投向隔离区内。

    他看到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,正趴在栅栏边,小脸蜡黄,嘴唇干裂,无力地哭喊着“娘”。

    而在他不远处,一个妇人倒在地上,身体蜷缩,一动不动,身上布满了骇人的红疹。

    李万年心中一沉。

    他从《神农百草经》的记载中,辨认出了这种症状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天花或者伤寒,而是一种名为“赤斑血热”的烈性时疫。

    此病发作极快,通过飞沫和接触传染,死亡率极高。

    但经书上也明确记载,此病虽凶险,却并非无药可解。

    “都尉,”李万年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只问你一句,你想不想救城里的人?想不想救你的家人袍泽?”

    那都尉愣住了,随即苦涩地道:“想,做梦都想!可我们能有什么办法?”

    “我有办法。”李万年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让我进去,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我若不能控制住疫情,提头来见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掷地有声,让在场所有官兵都为之侧目。

    都尉看着李万年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,不知为何,心中竟涌起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道:“先生,您此话当真?”

    “君子一言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都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“您稍等,我这就去禀报太守大人!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崖州太守蔡德坤亲自赶到了隔离区外。

    他是个年近五十的微胖文官,此刻却面容憔悴,眼窝深陷。

    他看到李万年后,先是怀疑,但在一番交谈,特别是李万年准确地说出了“赤斑血热”的病症和几个关键药理后,他的怀疑变成了震惊。

    “先生真乃神人!”蔡德坤激动地拱手,“若是先生真能解我崖州之围,本官……本官愿为您立长生牌位!”

    “牌位就免了。”

    李万年摆了摆手,

    “我需要太守大人全力配合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立刻按照我开的方子,全城熬制汤药,分发给所有尚未染病的百姓饮用,以作预防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征集全城的水井,用我提供的法子进行消毒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我需要大量的人手,进入疫区,按照我的方法,搭建隔离病舍,处理秽物。”

    蔡德坤没有丝毫犹豫,当即拍板:“一切都听先生的!来人,传我将令,从此刻起,全城兵马,皆听这位先生调遣!”

    有了太守的命令,事情便好办了。

    张静姝采购的药材和征集的工匠也陆续到位。

    李万年亲自坐镇,指挥若定。

    他将《神农百草经》中的防疫之法,结合自己超越这个时代的卫生知识,制定了一套严密的防疫流程。

    糯米煮粥,给病患补充体力;艾草和雄黄混合熏蒸,为疫区消毒。

    工匠们则按照他画的简易图纸,用木板和油布,搭建起一个个通风透气的简易隔离病房,将不同症状的病人分开安置。

    李万年更是亲身犯险,穿上用麻布和桐油制作的简易防护服,第一个走进了疫区。

    他亲自为重症病人诊脉、施针,喂药。

    他那镇定自若的身影,如同一根定海神针,让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病患和负责照料的官兵,都看到了希望。

    然而,就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,一个意外的发现,让李万年的脸色,瞬间阴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在为一个刚刚死去的病患检查尸体时,发现其手指甲缝里,残留着一种极细微的黑色粉末。

    他捻起一点,放在鼻尖轻嗅,一股极淡的、非植物也非矿物的腥甜气味钻入鼻腔。

    这不是病毒本身该有的东西!

    他立刻又去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,无一例外,都在指甲或毛发深处,发现了这种黑色粉末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,李万年已经脸色铁青,眼中杀机涌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关于玄天道的一些情报。

    那个邪教,最擅长的便是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和毒物来控制信徒,蛊惑人心。

    这场瘟疫,根本不是天灾!

    是人祸!

    有人在暗中,以某种方式,将这种带有“赤斑血热”病毒的粉末,投入了城西的水源和食物中,人为地制造了这场惨绝人寰的瘟疫!

    他们的目的,绝不仅仅是杀死几千个平民百姓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他们是想制造恐慌,制造混乱,等到官府束手无策,人心崩溃之时,再以“救世主”的姿…

    “王爷!”

    就在此时,慕容嫣然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隔离区外,她的脸色同样凝重,

    “锦衣卫在城中发现了一些行踪诡秘的人,他们四处散播谣言,说这场瘟疫是天谴,只有信奉‘玄天道主’,才能得到救赎。”

    果然是他们!

    李万年眼神冰冷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玄天道的毒计了。

    他们先投毒制造瘟疫,再散播谣言动摇人心,最后再站出来“显灵”。

    用所谓的“神药”治好一部分人,从而将整个崖州,变成他们邪教的温床!

    好一招釜底抽薪,好一招毒辣的攻心之计!

    “能找到他们的老巢吗?”李万年冷冷地问。

    “他们很警惕,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。”慕容嫣然道,“据抓到的一个外围教众交代,他们的香主,就藏在城南的‘观音庙’里。”

    “孟令、二牛!”

    “属下在!”

    “点齐一百亲卫,跟我去一趟观音庙。”李万年的声音里,不带一丝感情,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‘天谴’!”

    他要让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杂碎,用自己的血,来祭奠崖州城里枉死的数千冤魂!

    夜色如墨,崖州城南的观音庙,香火早已断绝,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。

    然而,在这破败的庙宇深处,却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玄天道崖州分坛的香主“黄符道人”李有贺,正盘坐在一尊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观音像前,听着手下的汇报。

    “香主,城里的愚民已经人心惶惶,不少人都在私下里议论‘天谴’之说。”

    一个黑衣教众躬身道,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今天城里突然来了一个自称游医的北方人,竟然控制住了疫情的蔓延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郎中而已,慌什么?”

    李有贺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,

    “‘赤斑血热’的毒粉,乃是总坛秘制,无药可解。”

    “他能控制一时,还能控制一世?等他黔驴技穷,便是我们站出来普度众生的最佳时机。”

    他得意地抚了抚自己的山羊胡: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让教众们准备好‘神水’,明日一早,便在城中设坛,为那些‘有缘人’赐福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,要让他们亲眼看到,喝下神水后,病症是如何‘奇迹般’好转的。”

    那所谓的“神水”,不过是“赤斑血热”的解药。

    先投毒,再卖解药,这便是玄天道无往不利的把戏。

    “香主英明!”黑衣教众谄媚地笑道。

    然而,他的笑声还未落下,庙门“轰”的一声,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。

    木屑纷飞中,一道挺拔的身影,逆着月光走了进来,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。

    “普度众生?我先来普度普度你们这些畜生!”

    正是李万年!

    “什么人!”李有贺大惊失色,猛地站起。

    庙内的数十名玄天道教众也纷纷拔出兵器,将李万年团团围住。

    李万年身后,孟令、李二牛以及一百名北营亲卫,如同沉默的死神,鱼贯而入,瞬间封锁了所有出口。

    他们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,让这些只会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邪教徒,两腿发软。

    “拿下!”李万年没有一句废话。

    孟令身形一闪,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突入人群。

    他手中的短刀,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寒芒。

    每一次闪烁,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喷涌的鲜血。

    李二牛更是狂吼一声,抡起鬼头大刀,如同一辆横冲直撞的战车。

    那些邪教徒的兵器砍在他身上,连道白印都留不下,而他的大刀,只需轻轻一扫,便是筋断骨折,血肉横飞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。

    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庙内除了李有贺,再无一个活口。

    李有贺看着满地的尸体,吓得魂飞魄散,瘫倒在地,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。

    他指着李万年,色厉内荏地尖叫:“你……你敢杀我们!我们是玄天道的人!我们道主……道主不会放过你的!”

    “玄天道?”李万年缓步走到他面前,一脚踩在他的脸上,将他的脸死死地碾在冰冷的地面上,“我等着。”

    他俯下身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却让李有贺如坠冰窟:

    “告诉我,你们在南方的所有据点,所有计划。说出来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日后,崖州城的瘟疫,被彻底控制。

    李万年不仅用《神农百草经》中的药方治好了病患,更将从玄天道据点搜出的解药和毒药公之于众,揭露了这场瘟疫乃是人祸的真相。

    一时间,全城百姓群情激奋,对玄天道恨之入骨,而对于出手拯救了全城的李万年,则视若神明。

    崖州太守蔡德坤更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为李万年立起了一块“万民伞”,以颂其功德。

    只是当崖州太守蔡德坤以及治下的官吏、百姓,得知救人者,乃是当今的东海王,李万年时,无一不震惊叹呼。

    一位手握兵权,高高在上的王爷,竟然能如此不顾安全的屈尊来为他们治病救患,这种思想和情绪上的冲击比最高最大的海啸来临还要震撼人心。

    而此时,也因此,更加迅速,更加热烈的发酵起来。

    至于这件事的主人公李万年,却没有在崖州久留。

    在留下足够的药方和防疫章程后,他便带着船队,继续南下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,他的行囊里,多了一份沉甸甸的,关于玄天道在南方布局的口供。

    又经过十数日航行,船队终于抵达了镇南将军陈庆之的治所——建安城外的港口。

    与崖州的萧条不同,建安港一片繁荣景象。

    巨船林立,商旅如织,显示出此地主人的强大实力和治理能力。

    由于在崖州耽搁了太久,陈庆之的心腹长史徐茂已经返回建安,且已经在码头等候。

    只是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的姿态比在定波港时,要恭敬得多。

    崖州之事,早已通过快马传到了建安,李万年那神乎其技的医术和雷霆万钧的手段,让陈庆之对这位北方盟友的评估,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
    “东海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徐茂满脸堆笑,躬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徐长史客气了。”李万年淡淡地点了点头,走下舷梯。

    迎接的仪仗,极为隆重。

    三千名披坚执锐的镇南军士卒,分列两旁,军容鼎盛,气势非凡。

    这既是欢迎,也是一种无声的炫耀。

    李万年看在眼里,心中却毫无波澜。

    他麾下的北营锐士,任何一个拉出来,都比这些看起来威武的士兵,多了一份真正的杀气。

    “王爷,我家将军已在城中设下酒宴,为您接风洗尘。”徐茂在前方引路。

    一行人穿过繁华的街道,抵达了建安城的将军府。

    府邸雄伟壮观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戒备森严。

    大厅之内,一个身着便服,面容儒雅,气质却如渊渟岳峙的中年男子,正含笑而立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戴任何甲胄,但那双眼睛,却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
    此人,便是威震南疆,与赵成空、穆红缨齐名的大晏三大将之一,镇南大将军,陈庆之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,东海王远道而来,本将未能亲迎,还望海涵。”陈庆之朗声笑道,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。

    “陈将军言重了。”李万年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,“本王冒昧来访,叨扰之处,还望将军见谅。”

    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意味不明。

    商业互吹之后,分宾主落座。

    酒宴早已备好,山珍海味,佳酿琼浆,极尽奢华。

    席间。

    陈庆之频频举杯,言辞恳切,对李万年在定波港和崖州所为,大加赞赏。

    却绝口不提联盟之事,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单纯的接风宴。

    李万年也滴水不漏,谈笑风生,与他聊着南北风物,奇闻异事。

    气氛看似热烈,实则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酒过三巡,陈庆之的一个部将,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,端着一个海碗站了起来,对着李二牛道:

    “这位想必就是东海王麾下的李二牛将军吧?久闻将军海量,末将周虎,想敬将军一碗!”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李万年心中冷笑。

    李二牛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,一听有人要跟他喝酒,顿时来了精神,端起面前的海碗:“好说!干了!”

    两人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周虎放下碗,抹了把嘴,又满上一碗:“李将军果然豪爽!再来!”

    李二牛也来者不拒。

    一连三碗下肚,周虎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,脚步都有些虚浮,而李二牛却面不改色,只是打了个酒嗝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行了……”周虎摇摇晃晃地坐下,彻底败下阵来。

    镇南军一方的将领们,脸上都有些挂不住。

    这时,又一个身材精悍,眼神锐利的将领站了出来,对着孟令一抱拳:

    “在下赵龙,习练过几年粗浅功夫,听闻东海王麾下猛将如云,这位孟将军更是其中的佼佼者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可否赏脸,与末将活动活动筋骨,为宴会助助兴?”

    这是要比武了。

    孟令看向李万年,见他微微点头,便站起身,面无表情地道:“请。”

    两人来到大厅中央,拉开架势。

    随后便见那赵龙大喝一声,双拳一错,骨节发出噼啪爆响。

    而后他脚下错步,身形如狸,一记冲拳直捣孟令面门,拳风刮得人脸皮生疼。

    陈庆之麾下众将齐齐喝了声彩,这一拳,又快又狠,尽显赵龙多年沙场练就的本事。

    孟令不闪不避,左臂横抬,简简单单一个格挡。

    拳臂相交,发出的却不是金铁之声,而是一记沉闷如擂鼓的“嘭”响。

    赵龙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百年铁木上,一股沛然巨力反震回来,震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半边,蹬蹬蹬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。

    他脸上血色一褪,再看孟令,对方却依旧站在原地,连脚跟都未曾挪动分毫,那条格挡的手臂,稳如山岳。

    怎么可能!

    赵龙心中翻江倒海,他自诩臂力过人,却不想在对方面前,竟如同稚童撼树。

    “好!”李二牛看热闹不嫌事大,扯着嗓子就吼了一嗓子,抓起桌上的一只烧鸡,狠狠撕下一条腿塞进嘴里。

    他完全是当热闹看的。

    毕竟孟令的武学天赋不仅与他一般优秀,力量和武艺每日精进。

    更关键的,是孟令天生神力。

    在力量上,便是他,都要弱上一分。

    这家伙挑谁不好,偏偏挑上了孟令。

    不过,也算他运气好,若是挑中了王爷,只怕一个回合,便要信心崩溃了。

    赵龙脸上挂不住,低吼一声,再次扑上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不再硬拼,身法变得更加灵动飘忽,拳脚如风,围绕着孟令上下翻飞,专攻其关节要害。一时间,厅中只见人影绰绰,拳风呼啸。

    可无论他攻势如何迅猛,孟令始终只用最简单的动作,抬臂,沉肘,转身,格挡。

    每一个动作都朴实无华,却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,将所有攻击都轻松化解。

    陈庆之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收敛,他盯着场中面不改色的孟令,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,仿佛在自家后院喝茶的李万年,眼中精光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场中,久攻不下的赵龙已经有些急躁。

    他猛地一记虚晃,骗过孟令上盘防御,侧身一记狠辣的鞭腿,带着破风之声,直扫孟令下盘!

    这一腿,是他压箱底的绝活,自信就算是一头蛮牛,也得被他扫断腿骨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一直被动防御的孟令,动了。

    他动得不快,只是在赵龙腿风将至的刹那,向前踏了半步。

    就这半步,恰好让赵龙的鞭腿落在了空处,旧力已尽,新力未生,门户大开。

    孟令不带丝毫烟火气地递出右拳。

    那拳头,后发先至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是轻飘飘地印在了赵龙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噗。”

    一声极轻微的,像是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赵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,那股狠辣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,双眼圆睁,瞳孔里满是茫然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    “咚!”

    他沉重的身躯砸在地板上,溅起一片灰尘,然后便再无声息。

    满堂死寂。

    陈庆之的脸色,彻底绷不住了,他嘴角一抽,随后又快速收敛,只是挥了挥手,让脸色煞白的赵龙退下,随即又抚掌笑道:

    “好!好身手!东海王麾下,果然是藏龙卧虎,本将佩服!”

    “陈将军过奖了。”李万年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放下酒杯,看着陈庆之,话锋一转:

    “酒也喝了,武也比了。陈将军,咱们也该谈谈正事了吧?”

    陈庆之双眼微眯,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现在才开始。

    “本将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李万年也不客气,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,扔在了桌上:“这是本王给将军带来的第一份‘礼’。”

    徐茂连忙上前,将卷宗呈给陈庆之。

    陈庆之打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卷宗里,详细记录了赵成空与东瀛私下交易的所有细节,包括书信往来、交易清单,以及东瀛舰队在大晏沿海的详细布局图。

    这是通敌叛国的铁证!

    “第二份礼。”李万年又拿出另一份卷宗,“崖州瘟疫的始作俑者,玄天道香主李有贺的口供。里面,有他们计划用瘟疫,动摇整个南方根基的详细计划。”

    陈庆之看完第二份卷宗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。

    玄天道的阴谋,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。如果不是李万年恰好路过,后果不堪设想。

    这两份“大礼”,任何一份传出去,都足以在天下掀起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“东海王……真是好手段。”陈庆之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。

    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联盟的事了吗?”李万年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,神态悠闲。

    主动权,已经完全回到了他的手中。

    陈庆之沉默了良久,大厅内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他麾下的那些将领,此刻再也不敢有丝毫小觑之心,一个个正襟危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终于,陈庆之抬起头,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,只是这笑容里,多了几分真诚,少了几分试探。

    “当然可以。”他说道,“我镇南军,愿与东海王结为兄弟之盟,共讨国贼,匡扶社稷!”

    他答应得如此爽快,反倒让李万年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“不过……”陈庆之话锋一转,“为了表示盟约的诚意,本将有一个小小的要求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陈庆之的目光,变得灼热起来,他盯着李万年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    “我希望,东海王能与我镇南军,共享‘神威将军炮’的铸造之法!”

    “神威将军炮”的铸造之法?

    陈庆之此言一出,大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李二牛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:

    “姓陈的,你什么意思?俺们侯爷好心好意来跟你结盟,你他娘的倒好,张口就要俺们的看家宝贝?你这是结盟,还是打劫?”

    孟令虽然没说话,但握着刀柄的手,也紧了紧,眼神冷冽。

    就连一直保持着得体微笑的慕容嫣然,此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。

    陈庆之麾下的将领们,则是个个面露期待。

    他们亲眼见识过北营锐士的战力,对那传说中一炮能轰平一座山头的“神威将军炮”,更是充满了渴望。

    若是镇南军也能装备此等神器,何愁天下不定?

    陈庆之没有理会李二牛的怒吼,他的目光,始终锁定在李万年的脸上,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,看出些什么。

    然而,李万年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他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才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陈庆之。

    “陈将军,你这个玩笑,可不好笑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    陈庆之脸上的笑容不变:

    “东海王误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本将绝无巧取豪夺之意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,你我两家联盟,所图者乃是天下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大事,必须开诚布公,互相信任。”

    “这‘神威将军炮’,乃是王爷手中最锋利的剑,若是王爷肯将此剑与我共享,便足以证明王爷的诚意。”

    “本将也愿倾尽所有,助王爷一臂之力。”

    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。

    李万年心中冷笑。

    这陈庆之,有点不要脸了。

    不过,他倒是能够理解,毕竟,自己的火炮,确实是有点太馋人了。

    但这不是不要脸的借口。

    现在,就看他只是不要脸的试探,还是想要彻底的不要脸了。

    “诚意?”李万年忽然笑了,他摇了摇头,“陈将军,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诚意,已经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李万年指了指桌上那两份卷宗,

    “赵成空的罪证,玄天道的阴谋,这些东西,难道还不够分量吗?”

    他身体微微前倾,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。

    “我李万年做事,有我李万年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朋友来了,有好酒。豺狼来了,有枪炮。”

    “你陈庆之,想当我的朋友,我很欢迎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想用‘诚意’来绑架我,让我按你的规矩来办事……”

    李万年的声音,陡然转冷。

    “你,还不够格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杀机现!

    整个大厅的温度,仿佛都下降了几度。

    陈庆之麾下的将领们,无不变色,纷纷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
    李二牛和孟令等人,也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,只要李万年一声令下,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血洗这座将军府。

    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!

    陈庆之的脸色,终于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,李万年竟然如此强硬,丝毫不留情面,直接撕破了那层虚伪的客套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着,目光在空中激烈地碰撞,仿佛有电光闪烁。

    良久,陈庆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    “好!好一个‘你还不够格’!本将纵横南疆十数年,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!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李万年面前,亲手为他斟满一杯酒。

    “东海王,是本将唐突了。”他举起酒杯,态度诚恳,“本将自罚一杯,向王爷赔罪!”

    说罢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转变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李万年看着他,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能屈能伸,果然是个人物。

    “陈将军言重了。”李万年也端起酒杯,回敬道,“本王性子直,说话不好听,将军莫要见怪。”

    一杯酒下肚,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,消弭于无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