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郎。”

    昏暗的角落,容已把一样东西交到赵咎手中,低声道:“陛下先前有交代,一旦他发生意外,虎符全权交由九郎保管,必要时可调动皇城所有禁军。”

    赵咎心头大震。

    沉甸甸的虎符宛如一块巨石,压在他的心头。

    大魏虎符沿袭汉制,青铜铸造,虎形,脊背有铭文,且中分为二。一般情况下,右符在皇帝手中,左符在禁军头领手中,但高炳为了集中权力,自虎符铸造而成,便一直掌握自己手中。

    容已继续道:“虎符需跟诏书并用,陛下早就准备好了诏书,在议政殿,奴婢一会儿拿过来。还有,关于四征将军的安排……”

    赵咎打断他的话,“虎符,我先保管着,至于其他事情,等陛下醒来再作处理。”

    容已笑了笑,半边面容隐没于暗影之中,瞳孔清晰可见灯芯摇曳。

    说不上是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但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悲伤。

    “还请九郎,稳定朝堂,庇护皇后娘娘。”他向赵咎深深而拜,言语之中,俨然存了死志。

    陛下若死,他绝不独活。

    容已六岁那年,父母双亡,为求生存,他跟一群乞丐抢食,无奈人小无力,被打得遍体鳞伤。

    当时正逢先帝领着太子殿下微服出宫。

    高忱看见被围在角落殴打的小孩,气得险些跳脚,他努力板着脸,试图吓退那些乞丐,实际上奶声奶气,根本毫无威慑力。

    “你们干什么呢?不许欺负人。”

    乞丐顿时如鸟兽散。

    高忱呆愣原地。

    “湛奴?”

    高忱回头,一脸惊奇道:“阿父,这些人不知道我的身份,为什么也这样怕我?”

    “因为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!”高忱小脸难掩激动,“这就是阿父所说的王霸之气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男人看着四岁的儿子,不免陷入沉思。

    这群乞丐瞎吗?

    乞丐:呸!

    他们才不是眼睛瞎!高忱身后站的,最起码有二三十个护卫!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,他们惹不起,还躲不起吗?

    高忱还以为自己拥有了王霸之气,兴奋得小脸红扑扑,一时间正义感爆棚,要把小乞丐带回宫。

    男人微不可察皱眉。

    高忱虽然奶声奶气,但说话有理有据:“他都受伤了,如果不及时治疗,会死掉的。”

    男人耐心道:“可以送他去医馆,给他留下一笔钱。”

    高忱认真道:“可太傅说过,稚子持金闹市,无异自惹祸端,这样就不是救人,而是害人。”

    不等父亲说话,他蹬蹬蹬跑过去,打开自己的小水壶,给小乞丐喂水。

    容已很清楚的记得,高忱身后的男人,也就是先帝,似劝导又似考验般开口。

    “这天底下需要帮助的人,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多,湛奴难道要一一将之带回去吗?”

    高忱盖好水壶,还不忘掏出自己的小手帕,给小乞丐擦嘴巴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道:“阿父,我没看见的话,可以当不知道,但现在,我看见了呀。”

    “太傅说了,谁都可以坐视不管,唯独湛奴不行。”

    男人无奈一笑。

    他默许了儿子的行为。

    于是高忱把小乞丐带回自己家,亲力亲为帮他上药,问他名字,听到他说父母为他取容已,是希望他一生顺利容易时,脸上甚至还露出震惊羡慕的表情。

    后面容已听见,太子殿下跟父母撒娇,想换个名字。

    皇帝刚开始还很耐心询问。

    一听儿子说要改名高顺利,脸上笑容顿时僵住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吗?”

    “确定呀。”太子殿下眨巴眨巴眼睛,趴在父亲怀里,一脸憧憬道,“阿父,你不觉得高顺利这个名字,一听就很王霸之气吗?”

    皇帝动了动唇,想说我不觉得,又怕打击到孩子自信心,最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高忱被赶出了椒房宫。

    容已欲言又止,他刚才好像听见,陛下和皇后娘娘商量,要给太子殿下生个弟弟或是妹妹。

    “不会的。”高忱信誓旦旦道。

    阿父阿母说过,只要他一个小孩,这样湛奴得到的爱,就是完完整整的。

    容已怔怔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或许,只有爱里长大的孩子,才能拥有如此美好的品格。

    宽容,善良,大度,友爱。

    同时正义感十足。

    容已就这样跟在太子殿下身边,一年又一年。

    看着他成亲,看着他继承皇位。

    看着他隔三差五在梁氏那碰一鼻子灰。

    无声的叹息,一天起码三百回。

    可从来没有一回,像现在这样,如此痛恨高忱的心软。

    如果当初,陛下处死梁淑妃。

    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一劫?

    答案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美化尚未发生的另一种可能。

    容已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要协助谢含章,肃清整个皇宫。

    赵咎许久方才回神。

    他攥紧手中的虎符。

    脊线上铭文被体温烘得微微发热,一分为二的契口,像是一道待合的江山。

    湛奴……

    赵咎接手了禁军。

    一夜之间,王家突遭横祸,满门上下无一幸免,全都押入大牢,听候发落。

    朝野为之动荡。

    原因无他,王家竟然敢唆使梁淑妃,给皇后娘娘下毒!

    明惠帝震怒,不仅取消了接下来的早朝,更是一心一意守在皇后身边。

    ——这是对外的说辞。

    实际上的情况,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。

    赵言出手快准狠,先帮弟弟稳住朝堂,又一碗药硬生生给老头灌下,让人下不了床,说不了话,省的花花肠子一大串,一天天的净整幺蛾子。

    想重回朝堂?

    可以。

    有本事爬着去。

    赵言拨了人伺候赵堰,让人死不成,也活不痛快。

    赵咨颇有微词,奈何拳头没赵言硬,只能告假在家,亲自侍奉父亲。

    赵言去了一趟牢狱,替大嫂王氏看望了王夫人,又跟年事已高的袁老夫人见了一面,结果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这位历经两个朝代,四位皇帝的汝南袁氏贵女,琅琊王氏主母,城府非常人所能及。

    她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倒是王家主兄弟几个,还有儿孙,极力辩驳。

    王家是冤枉的,他们什么都没做。

    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

    赵言心想:放你们他爹的狗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