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,街上行色匆匆,或着急赶往归家,或四处寻地躲雨,滚动的车轱辘卷起一片泥点,很快牛车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。

    车舆里,甘棠低声汇报着近来盛京的局势。

    自那日常山被任命为征讨反贼的大元帅,兵部,户部,该出兵的出兵,该筹粮的筹粮。

    情况紧急,耽误不得片刻,大军出发前,朝廷举行了誓师大会,陆宣作为代表,当众宣读誓文,历数叛军罪状,又明确赏罚,激厉士气。

    大军刻日启程,沿途州郡需提供粮草军需,以及后勤保障。算算日子,前军应该快到荆州的边界线。

    提到常山,甘棠语气一顿,抬眸看了眼姜璎,见她没有任何反应,才继续道:“二姑娘派人传话,陛下许诺常山,只要他凯旋而归,便奉上九郎双腿。”

    姜璎微微侧目,似乎是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只是双腿?”她还以为,常山会要赵咎的命。不过,以明惠帝和赵咎的关系,就算他肯答应,常山也不会相信。

    谈判也是有技巧的,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尺度。

    达成目的同时,还要让对方满意且不生疑虑。

    明惠帝这点就做的很好。

    牛车缓缓停下。

    甘棠收住话语,像是想起了什么,把一截手指大小的竹筒塞到姜璎手中,“袁少君来信,信使转述——‘形势严峻,万望阿妹保重身体’。”

    车帘掀开。

    香薷等仆婢撑伞而立,伸出手搀扶姜璎。

    “女君,小心脚下地滑。”

    姜璎应了一声,忽然凉意。

    偏头望去,发现肩头上在不知不觉中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    细细的雨丝乘着风斜掠而过,轻轻地、凉凉地粘住了衣衫,濡湿的印子,像是静悄悄绽放出的半透明的花朵。

    “呀。”香薷也看见了,“可千万不能着了凉。”

    回到蓼莪院。

    仆婢们烧水的烧水,煮茶的煮茶。

    姜璎沐浴更衣之后,还没坐下,面前就摆好了一盏热气腾腾的姜枣茶。

    香薷道:“九郎叮嘱,女君淋了雨,可一定要喝完。”

    才说完,外头就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
    赵恪,赵惟,还有赵明忆,三只小鸟围着赵咎打转。

    赵咎撇开一只,另外两只干脆抱住他大腿,不肯让他走,赵明忆细声细气道:“小叔,你上次答应给令令做纸鸢的。”

    赵恪大声道:“你不讲信用!”

    赵惟磕磕绊绊道:“不、不讲信用。”

    赵恪叉腰道:“还有,凭什么就给小七做纸鸢?小叔你不讲道理!”

    赵惟跟着重复道:“不、不讲道理。”

    赵咎瞪了一眼赵恪,每次都是他带头找事,偏偏龙凤胎也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打转。

    “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,你应该在学堂才对。”

    本以为赵恪会心虚,没成想他反而瞪大了杏眼,大声控诉道,“小叔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,不是你让我别去学堂的吗?怎么一天一个主意?”

    “哼,男人心,海底针!”

    “海底针。”赵惟很听话,赵恪让他重复,他就重复,不管什么内容,只要一个劲鹦鹉学舌就好了。

    赵明忆忽然道:“小婶婶。”

    她看见了坐在窗牖边的姜璎,下意识松开赵咎大腿,结果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雨丝顺着风势飘进长廊,这种天很容易着凉。

    姜璎连忙让人把她抱进来,喂她喝了几口枣茶,不带姜汁的那种。

    赵恪见状,忙一溜烟跑进去,“小婶婶,我也要!”

    “我也要。”赵惟奶声奶气道。

    仆婢们又上了两盏枣茶,香薷吩咐人去二房三房取几身干净衣裳,给赵恪他们换上。

    赵恪捧着枣茶,边吹气,边问:“小婶婶,你这些日子是不是很忙?我都没怎么看见你人。”

    赵明忆闻言歪了歪脑袋,说:“没有呀。小婶婶昨天还带我一起练字了。”

    赵惟眨巴眨巴眼睛,想起来,“小婶婶也送了我字帖。”

    赵恪:“???”

    他有种遭受了背叛的屈辱,抱起枣茶,负气往外走。

    姜璎愣了一下,反应过来以后忙叫住他,“三郎,你等等。”

    赵咎一把拎住赵恪后领,将人往回扯,“没听见你小婶婶说话吗?”

    赵恪哼了一声,“想弥补也可以,我要一匹汗血宝……”

    手中一空。

    赵咎把茶盏取走,打断道:“没事了,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赵恪:“……”

    啊啊啊啊啊!

    他真的要生气了!

    “别理你小叔。”姜璎连忙道,“汗血宝马还在路上,要过些日子才会到。”

    赵咎和赵恪齐齐看向她。

    叔侄俩如出一辙的震惊。

    “你还真满足他?”

    “真的给我找了汗血宝马?”

    姜璎忍不住笑,“对啊。我记得你的新年愿望,就是拥有一匹汗血宝马,我让人去找了商队,跟边境的匈奴做了交易,换来一匹小马驹。到时候你就能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赵恪顿时欢天喜地。

    姜璎把赵明忆抱下去,摸了摸赵恪的肩膀,“因为三郎是个有勇气,有担当的好兄长,所以值得奖励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小叔要出去办点事,你带着六郎和令令,一起看书写字,好不好?”

    赵恪已经完全被姜璎俘获了,看她的眼神都亮晶晶,他拍着胸脯保证,“没问题!”

    外头还在下雨。

    姜璎让下人领三个孩子去客房,如果看书累了,还能去榻上休息。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赵咎从姜璎眼中读懂答案,转头吩咐香薷,“把女君那件薄披风拿来。”

    姜璎被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,完全没了在孩子面前的稳重大方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提出抗议,“现在已经不是冬天了,一点雨而已。”

    赵咎给她系好带子,“我有令牌,可以不用通传直接进宫,你想跟我一起,就乖乖听话。”

    姜璎“喔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被他牵着手往外走。

    一直到上了牛车,才反应过来,跟他顶嘴道:“我让浓浓也给我一块,下次进宫,不带你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厉害,那我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诶!”

    姜璎连忙拉住他,抛出诱饵,“我不止给赵恪准备了礼物,也给你准备了。”

    赵咎眼眸一亮,还想装模作样,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,已然暴露了心情。

    他轻咳一声,故作严肃。

    “什么礼物不礼物的,我又不是贪恋美色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,今晚可以试试避火图上第三十八个姿势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