匈奴围城近半月。

    眼看就要除夕。

    朔风如刃,卷着漫天大雪,收割着一条又一条鲜活生命。

    天灾面前,人与牲畜并无区别。

    匈奴被冻死牛羊无数,城内百姓勉强缩食度日,至于外头无处可去的流民,早已横尸野外,被大雪覆盖,

    早在一个月前,赵咎便下令封城,没有他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安奉。

    这种做法虽然惹来无数争议,但效果却是格外显著,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。

    上辈子,有人同匈奴里应外合,以致安奉险些被破。

    赵咎同姜昀一合计,索性来个釜底抽薪,诈兵之计。

    然而,匈奴的铁骑实在过于强悍。

    赵咎再是力挽狂澜,也阻止不了无数百姓遭其虐杀,丧失性命的结局。

    匈奴人掠夺了粮食棉帛不够,还要饮血作乐,烹人果腹。

    青壮年为奴隶,女人则是发泄工具,发泄完了同小孩一起,尽数杀了吃。

    把“物尽其用”四个字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匈奴人称,这是最肉质鲜嫩的粮食!

    随这句猖狂之言一同传进盛京的,是赵咎和姜昀联手击退匈奴的消息。

    两千府兵杀了五万匈奴军。

    却是惨胜。

    放眼望去,四处残腿断肢。

    赵咎死在了除夕夜。

    他曾向高忱许诺,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,也会守住边境最后一道防线。

    他做到了。

    姜昀为他敛尸,派人护送回京。

    这是赵咎的遗愿。

    他要跟姜璎葬在一起。

    守城而死的功绩可以庇护赵慎直至成年,哪怕赵太后死了,卫国公府也还有赵言夫妻。

    赵咎的遗物没有收拾干净。

    他走以后,姜昀在书案的角落发现一张薄薄的樟木书签。

    上头是他为姜璎写的墓志铭。

    草稿打了又打,却始终没能下定决心。

    他不知如何称呼她。

    颍川赵氏公侯第四子之妻?

    他要是能守住城池,击退匈奴,高忱应该会给他封赏爵位吧?

    那到时候应该写:某某公、某某侯之妻。

    但他们还没成亲。

    她会不会不愿意冠上夫姓?

    赵咎惆怅。

    赵咎难堪。

    说到底,不过是他一厢情愿。

    书签上的字被刻刀划去,只留下短短一行:【吾妻姜璎,二八而夭,如春蘅未茂先凋,朝露未晞而晞。】

    他任性了一回。

    他不管她愿不愿意,他就要跟她一同合葬。他要让她享受赵家的后人香火,但凡提起,便称九女君。

    吾妻。

    尚未过门的妻子。

    那也是妻子。

    赵咎心安理得地想。

    姜昀平静的面容在看见“姜璎”二字时出现一丝皲裂。

    脑海中回荡起赵咎提起心上人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她是永安侯的养女。”

    “嗯,只见过寥寥几面。”

    “看不上我,宁愿嫁给常六那个死瘸子,也不肯……”

    赵咎顿了顿,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,不愿再提伤心事,只喃喃自语似的下决心。

    “若有来生,我管她愿不愿意。”

    姜昀捏紧了手中书签,眼眸戾气横生,一脚踹翻书案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上辈子的记忆如走马观花般浮现眼前。

    像一幅褪色的画卷。

    赵咎呵出一口白气,握紧了腰间佩剑。

    鹅毛大雪落在发丝,卧在眉间,风刃一卷,吹进眼睛化成雪水。

    明日,匈奴一定会攻城。

    粮草告急的不止是城里的人,匈奴只会比他们更着急。

    若是再得不到粮食,匈奴人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。

    后方有姜昀坐镇,赵咎并不担心。

    这一回,他选择兵行险招。

    尽可能地减少安奉的伤亡。

    将士们埋伏在山丘,身上覆着厚厚一层雪,与环境融为一体。

    这是围攻安奉的必经之道。

    如果不出所料,匈奴的六皇子会在今夜带领人马前来援助。

    说是援助,实际上就是抢夺功劳。

    他母亲是匈奴大王的宠姬,连带着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,颇受宠信。

    在许多匈奴部落看来,六皇子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大王。

    随着沉闷的马蹄声传来,树枝掩映间,一根根箭矢对准这一支队伍。

    嗖——

    细微的破空声,几乎无人察觉。

    箭矢次穿胸肋,为首的人从马上翻滚下去,不等戒备,箭雨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赵咎打了个手势,杀人可以,别杀马!

    这六皇子带来的人几乎人手一匹马,且都是血统优良的战马。

    杀了太可惜。

    高忱要知道,估计得心疼得掉眼泪。

    他为了养兵养马,几乎掏空了国库。不过也不能怪他,新朝初立那会儿就没什么钱了。

    这也是为什么先帝要跟梁家结亲的原因。

    梁家盐商发家,缺什么都不缺钱。

    底下惨叫声连连。

    这几百人的队伍很快覆灭,只剩下一个六皇子。

    赵咎一把拎起六皇子,十五六岁的年纪,看着比赵咨还老,这么早就蓄须了?

    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,赵咎冻得发红的面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。

    “走吧,带我去你家做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六皇子眼中流露愤恨,刚想偷袭夺过赵咎腰间佩剑,就被他咔嚓一下折断手。

    疼痛骤增。

    脱臼的下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声音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”

    听着像汉人口中的“阿父”。

    赵咎换上匈奴的骑装,拽着他的头发上马,“我可没你这么蠢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行了,给你留了只手,不想死的话,就好好指路。”

    将士们也换好了衣服,收拾完尸体,伪装成匈奴人。

    在六皇子憋屈又畏惧的指路中,直奔驻扎大营!

    窗牖开了一角,雪花纷纷扬扬,恰似柳絮因风起。

    “姐姐你看,下雪了!”

    欢愉声闯进屋里。

    伴随着一抹明艳的绯红。

    姜珞从身后搂住姜璎脖子,笑嘻嘻道:“姐姐,你想欣赏雪景,我们就去阁楼嘛,开什么窗呀,要是着凉就不好了。”

    姜璎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随便看看罢了,不用去阁楼。”

    随便看看?

    姜珞眼珠子一转,心中顿时明了。

    姐姐肯定是在想姐夫。

    明天就是除夕了。

    旧岁去,新岁到。

    本该是一家团聚的日子。

    姜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姜璎,只好蹭了蹭她脸颊,哼哼唧唧撒娇。

    “姐姐,你教我绣盖头吧。我绣不好。”

    婚期越来越近,宫中也派了教导嬷嬷过来侍奉。

    姜珞偶尔也会生出一丝对未来的迷茫紧张。

    嫁了人以后,会比现在更好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