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斩尘缘 > 第六百三十五章受罚
    徐行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说道:

    “纣王既然用了象牙筷子,就绝不会再用普通的碗喝水,一定要配上犀牛角做的玉杯。

    既然用了玉杯,那杯子里装的绝不能是普通的水,碗里盛的绝不能是粗粮,一定要是山珍海味。

    既然吃的是山珍海味,那他就绝不能穿麻布衣服,必须穿绫罗绸缎。

    既然穿了绫罗绸缎,就绝不能住茅草屋,必须住高堂广厦。

    后面的事情,就如箕子所料的那样。

    商纣王为了配得上那双筷子,他建了酒池肉林。

    吃饱喝足,就需要更高的刺激,于是,妲己进宫了。

    色欲满足,他还想再找更高的刺激,于是,他开始发明炮烙之刑,开始拿活人的性命取乐……

    结果可想而知,强大的商朝亡了。

    而亡国的根源,就是从那一双象牙筷子开始。

    敢问陛下,纣王的那一双象牙筷子,和陛下腹中的那五千条鸭舌,有什么区别?”

    小皇帝半张着嘴,冷汗从额头一滴滴落下来,半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“陛下啊,吃喝为先,嫖赌在后,步步为营,也步步把人拽向深渊,而深渊的尽头,就是一个赌字。

    赌,筹码可不仅仅是银子,也有可能赌上的是名声,是一次机会,甚至是整个家国天下。”

    徐行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臣还是那句话,先帝到死手里都捏着一封奏章,如此殚精竭虑,才有这国泰民安的万里江山,陛下可得牢牢守住啊。”

    大殿里,陷入了长久的静默。

    两行热泪从小皇帝的脸上缓缓落下,他满脸羞愧道:“徐大人,朕有重罪。”

    裴景觉得自己的耳朵,是不是出现了幻听。

    他在小皇帝身边待了这么几年,什么时候见过小皇帝低头认错,就是他在边上多劝几句,都一脸的不耐烦。

    小皇帝到底是长大了啊。

    裴景一边感叹,一边悄悄抬起头——

    只见太后背过身,抹了一把眼泪;

    只见大舅哥摸着胡须,满脸欣慰;

    只见另外两位顾命大臣老泪纵横;

    只有徐行不为所动,冷冷地问一句: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有罪,便要受罚,敢问陛下,打算如何受罚?”

    罚?

    裴景浑身的毛发都要竖起来。

    皇上能低头认错,就已经是天大的不容易了,这人竟然还敢让皇帝受罚?

    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吗?

    这一声,何止裴景震惊,满殿的人就没有不震惊的,都胆战心惊地看着小皇帝。

    哪曾想,小皇帝一掀开被子,跪坐起来,朝着太后的方向深深伏下:“母后,儿臣做错了事,甘愿受罚。”

    太后何曾见过小皇帝这般乖巧,欣喜若狂道:“好,好,徐大人,你罚他,只管罚。”

    “臣幼时顽劣,常常犯错,每回犯错,父亲总会让臣写一篇自省文。

    文写好后,用火烧毁,取一些灰烬,装进香囊,随身佩戴,好让臣时时刻刻牢记自己的过错,”

    徐行的声音柔了下来:“臣罚陛下也写一篇自省文,也装进香囊,随身佩戴,随时警醒。”

    天子犯错,往大了说,有写罪己诏,罪己书,向天下诏告自身过失,检讨罪责。

    皇帝还小,贪吃也不是什么大的罪过,一篇自省文书,恰到好处。

    把文书烧了,也就等于事情已经过去了。

    重重拿起,轻轻放下,既教训了小皇帝,又给足了小皇帝颜面。

    事后,就连大舅哥都对他感叹道:“经过这件事,我总算明白了先帝为什么要破格提拔徐行,徐大人有进有退,一身硬骨啊。”

    徐行一身硬骨,那么他呢?

    他连向太后告状都要左思右想,顾虑这个,顾虑那个,那他就是一身软骨呗。

    裴景苦笑连连:“他身后有几个人,我身后站着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所以,我打算退了。”

    大舅哥拍拍他的肩:“这世间有一个徐行就够了,咱们都是凡胎俗身,骨头硬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三个月后,大舅哥称病辞官,离开京城,离京前十分认真地叮嘱了他四句话:

    ——伴君如伴虎,离虎不要太近,远远的就好。

    ——不要掺和宫里的任何事情,裴家以医术立足于世,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,用不着讨好别人。

    ——也不要掺和朝堂上的事情,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,要记得谨言慎行。

    ——不要和徐大人对上,你斗不过。

    是的,他斗不过。

    鸭舌事件,他因为纵容皇帝,知情不报,被罚俸禄半年;

    小皇帝身边所有人,仗打三十。

    被打得最凶的是薛渊,整整五十记板子,半条命都差点没了。

    太后早就瞧这人不顺眼,借由这个机会狠狠敲打了一番。

    徐行呢?

    不仅赏了三个月俸禄,还被太后指定为小皇帝的老师,小皇帝从此只跟着他读书。

    既掌着户部,又是顾命大臣,还做了皇帝的老师,他徐行称得上是真正的一鸣惊人,一飞冲天。

    三天后,这个一飞冲天的人,在宫门口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裴景,那天拿你开刀实在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徐大人拿我开刀,也不是一次两次。”

    他冷冷打断:“有什么话就直说吧,不用拐弯抹角。”

    徐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:“没什么话,好好当你的差,别再纵着皇上。”

    徐行想做忠臣,想往上爬,没有人拦着,拿他裴景一次次开刀,他也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但每次开了刀,又跑来说声对不住,再教训他一通,算怎么一回事?

    既想当婊、子,又想立牌坊吗?

    “图谋不轨,弑君,满门抄斩这种话,正常人说不出来,你既然说出来了,我就不会当你是玩笑话。”

    他轻笑了一声:“徐大人,快收起你假惺惺的那副嘴脸,免得污了我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打一记巴掌,给一个甜枣的手段,谁都会使,但也不是谁都能接受。

    谁敢拿裴家百年基业下刀,谁就是他的敌人。

    没错,他裴景是根软骨头,但事关裴家的兴盛,软骨头也能硬起来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跟着徐行读书的小皇帝突然开窍了,读书、上朝都变得认真起来,甚至连谈吐都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转变,连太后都惊喜连连。

    而且小皇帝对徐行也没有了埋怨,言谈举止中都带着敬佩和尊重。

    每次他给小皇帝请脉,小皇帝总会提起徐大人,徐大人这样,徐大人那样……

    这不由得让他想到了小时候,父亲常常在他面前提起大哥,你大哥怎么样,你大哥怎么样……

    父亲说起大哥,和小皇帝提徐大人的语气都一样——

    一样的骄傲!

    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他每次从宫里回来后,都会去父亲的院里坐一坐,歇一歇。

    一室寂静,趁得他满腹心事。

    心事无人可说,最后只能是一声长叹:日子长着呢,且往下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