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斩尘缘 > 第六百三十章吊唁
    十一月二十。

    这天,他在宫里轮值。

    请完平安脉后,皇帝让他退下。

    他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平日里,皇帝总会留他片刻,说上几句闲话,今日不仅没有闲话,甚至连半句寒暄都没有。

    想到皇帝诊脉时的心不在焉,他走到殿外,朝守门的太监看一眼。

    人吃五谷杂粮,难免生病。

    他是御医,在皇帝跟前当差十年,有的是太监想靠过来,只求头痛脑热的时候,他替他们诊一诊脉。

    小太监附在他耳边道:“陛下在等人。”

    等什么人?

    他心微微一跳,又朝小太监瞄了一眼。

    小太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,接着又补了一句:“都问了好几回,人来没来。”

    他的心,又微微一跳。

    问好几回,说明皇帝等得急,也说明这人的重要性。

    会是谁呢?

    就在这时,有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殿里。

    “陛下,人来了,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快传!”

    暮色中,一道青黑官袍身影自远处行来,宽袖随风履舒卷翻飞,那人面沉如水,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。

    他定睛一看,长长松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人他见过。

    是大哥的朋友。

    叫徐行!

    听说这人当年高中以后,就谋了外放,后来大哥离家出走,自然也就没了这人的消息。

    裴景做梦都没有想到,皇帝等的人竟然是他。

    他一个小小外放官员,有什么值得皇帝等的?

    还是说……

    他那头有大哥他们的消息。

    裴景想到这里,脚上像是生了根似的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徐行走近,理了理衣裳,整了整官帽,扭过头,淡淡看了他一眼,走进内殿里。

    那是怎样的一眼?

    没有一丝的温度。

    好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还带着些傲慢。

    裴景感觉自己的心,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,不疼,但有点酸胀。

    那一夜,裴景梦到了大哥。

    梦里,大哥穿着二品官袍,威风凛凛地走到他面前,冷笑着对他说:

    “老二,你做了裴家家主又怎么样,爹最喜欢的人是我,皇上最看重的人也是我,你不过就是个姨娘生的。”

    醒过来,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大哥离家十年,他从来没有梦到过他,这会儿怎么就突然梦到了呢?

    裴景心里预感不妙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。

    第二天,宫里传来消息,徐行被皇帝钦点为户部左侍郎,正三品的官位。

    三天后,半夜一声惊雷,皇帝倒在了御书房,年幼的太子继位,徐行为顾命大臣之一。

    裴景怎么也想不明白,为什么会是徐行?

    论资历,朝中比徐行有资历的人,一抓一大把。

    论能耐,比徐行有能耐的人,比比皆是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一点,徐行还年轻啊,才三十出头,凭什么能一步登天,坐到三品大员?

    他兢兢业业十年,才有一个八品的官位。

    凭什么?

    就凭徐行命好吗?

    裴景感觉到心口的那一点酸胀感,越发的强烈。

    恰这时,他的父亲也到了弥留之际。

    其实按照脉象来说,父亲撑不到现在。

    裴景心里很清楚,父亲迟迟不肯闭眼的原因,是在等那个不孝子回来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父亲突然清醒过来,说他昨天夜里,好像听到丧钟了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告诉父亲皇帝驾崩了。

    父亲一下子激动起来,甚至有些兴奋,手舞足蹈的。

    “我儿子要回来了,我儿子很快就要回来了,你快让人把那院子打扫打扫,被褥都换成新的,他喜欢吃烤鸭,你赶紧让人去买几只烤鸭回来。”

    父亲说着说着,抬头看了他一眼,催促道:“你怎么还坐着,赶紧动啊。”

    他心如刀割。

    一来是因为父亲的回光返照。

    二来是父亲说的那些个话,句句都是大哥,没有一个字是他。

    他哽咽道:“我再陪父亲说会儿话。”

    父亲摆摆手:“我不用你陪,你赶紧去忙,我再睡一会儿,睡起来了,你帮我洗个澡,换身干净的衣裳,你大哥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,会伤心的。”

    他一边扶父亲睡下,一边含泪追问:“父亲,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?”

    父亲看着他,摇摇头,含笑阖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后来,那双眼睛再也没有睁开。

    他摸着父亲渐渐冰凉的身体,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:为什么父亲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?

    这十年,他每天谨小慎微,活得如履薄冰,就不值得一句话吗?

    这三个月,他端屎端尿,尽心伺候,就不配得一句话吗?

    他也是儿子啊!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父亲死了,停灵七天。

    这七天里,他每天都在害怕,害怕大哥突然风尘仆仆地回来;但更多的是期待,期待大哥回来送父亲最后一程。

    那是为人儿女,最后给父母尽的一点孝道。

    如果连这点孝道都没有,那这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。

    不仅他在等,裴氏一族,裴氏一族的亲朋好友,也都在等。

    整整七天,那人始终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义愤填膺,都在声讨那个不孝子,甚至有人建议,要将那人从裴氏族谱中剔除出去。

    裴景没有表态。

    他只是在心里冷笑。

    父亲,你看,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儿子,他连你的最后一程都不来送,这一辈子,你错疼了他!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人来了。

    正是徐行。

    徐行一身素衣,走进灵堂,从案上拿过一支香,凑在烛火上点着,插进香炉,然后跪地磕头。

    徐行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身为家属,他回了三个。

    磕完头,徐行起身,又从案上拿过一支香……

    灵堂里,所有的人都惊呆了,都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行,不知道他要做什么?

    徐行点着香,高举过头顶,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,一字一句。

    “老太医,这支香是我替明亭点的,他来送你最后一程了!”

    裴景浑身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紧缩。

    明亭是他大哥。

    大哥来送父亲最后一程,请一个叫徐行的外人。

    他为什么不亲自回来?

    他明明知道,父亲这辈子最惦记的人是他。

    这世上,谁的爹娘,谁负责送。

    他有什么脸,请一个外人来送最后一程?

    裴景额头的青筋,一根根地往外冒,目光死死地黏着对面的徐行,眼里都是滔天的怒火。

    徐行!

    徐行!!

    你有什么资格替那个畜生点香,磕头?

    你、他、娘的算老几?

    这时,徐行又三个头磕完,目光向他看过来,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:“节哀顺变!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,像把匕首一样,插进裴景的心里。

    客人吊唁,才对家属说节哀顺变。

    他徐行说到底,身份也不过是个客人,这会儿跑来灵堂,根本不是替那畜生来尽孝的,而是来替那畜生遮掩的。

    遮掩他没有人伦,不讲孝道,忘恩负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