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斩尘缘 > 第六百二十七章不甘
    我为什么非要把徐行救活?

    我和他要分出什么胜负?

    我们之间,有什么仇恨?

    冷汗从裴景的额头缓缓滴落下来,他转过身,一眨不眨地看着徐行那张方方正正的脸。

    记忆像潮水,奔涌而来。

    那年老皇帝驾崩,跛脚太子坐了龙椅。

    元月二十,他们裴家来了一个年轻的客人,客人自称是大哥的朋友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大哥,整天跟谢家的那位混在一起,神龙不见首尾,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

    那客人笑笑,并未在意,只说改天再来。

    母亲觉得有些对不住,毕竟客人是从千里迢迢的晋中赶过来,就命他送一送。

    哪知,他刚送到二门,大哥竟然回来了。

    看到客人,大哥冲过来,一拳打在那人的胸口,又一把抱住:“徐方脸,竟然是你,你、他、娘的,还没死呢!”

    “姓裴的,嘴这么毒,你不去做砒霜真是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那人的铁砂掌在大哥后背上,拍得砰砰响,大哥白眼都被拍了出来。

    随即,两人同时哈哈一笑,勾肩搭背地走了,只把他留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他看着两人的背影,心里生出几分羡慕。

    大哥这人,和谁都能称兄道弟,唯独和他不亲。

    后来他才知道,徐方脸的名字叫徐行。

    二十二岁,晋中人,独子,家里很有钱。

    几年前和大哥在晋中的寺庙里打了一场架,喝了几顿花酒,越喝越投机,便成了朋友。

    他知道后,在心里冷冷一笑。

    大哥这个人,文不成,武不就,靠着家里捐钱,才进了僧录司当差,差事也是当得七零八落,整天跟一帮和尚鬼混。

    这一两年,才有些长进。

    几年前认识的,又是打架,又是喝花酒,这个徐方脸十有八九也是个不成器的。

    谁曾想,他看走了眼。

    那年春闱放榜,他凑热闹去礼部门口一瞧,徐行竟然在二甲的榜单上。

    他当时心里就酸酸的。

    一个喝酒打架的混子,凭什么能中举,除了命好,裴景想不出第二条路来。

    这世道可真是不公平啊。

    有人寒窗苦读了十年,却落了榜,有人嘻嘻哈哈玩闹着,却榜上有名。

    就像他,五岁开始背《黄帝内经》,八岁开始学诊脉,十岁开始学用针……

    一天十二个时辰,除了吃喝拉撒睡,余下的时间都泡在医书里,草药里,头都没有时间抬一抬。

    大哥呢?

    爬树掏鸟,下河摸鱼,天天混在谢家,闯祸不断,精力没边。

    偏偏,大哥托生在嫡母的肚子里,爹宠娘爱,将来什么都不用愁,只等着娶妻生子,继承家业,做裴家下一代的家主。

    而他,因为托生在姨娘的肚子里,就算学了一身治病救人的好医术,却也只能低人一头。

    裴景甘心吗?

    不甘心。

    连父亲都说,他学医的天赋,裴家百年来少见。

    可不甘心又能如何?

    嫡母的娘家是季家,季家的背后站着一个贤太孙。

    姨娘在内宅里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祖母在背后再怎么暗戳戳使劲,也撼动不了季氏在裴家的位置,反而惹得父亲讨厌。

    是的,父亲是讨厌姨娘的。

    讨厌的原因,在祖母身上。

    祖母偏心得越厉害,他就讨厌得越厉害。

    可天大地大,大不过一个孝字,父亲在夹缝里过活,常常憋屈地一个人偷偷喝闷酒。

    大哥大大咧咧,从来看不到父亲的为难。

    他心思细腻,时常能瞧见。

    瞧见一次,他就在心里告诫自己一次:要听话,要乖,别惹事,别让父亲为难。

    其实,父亲对他们两个儿子,面上瞧着没什么区别,大哥有的东西,从来不会少他的。

    大哥三天两头闯祸惹事,父亲该打打,该骂骂,从不心软。

    他医术一天一天长进,父亲走到哪里,都说他这个儿子,怎么优秀,怎么出众。

    可暗底下……

    只要他和大哥,同时站在父亲面前,父亲宠溺的目光从来都只会落在大哥身上。

    不对。

    父亲的目光里不只有宠溺,还有心疼,怜爱,和恨铁不成钢的无奈……

    眼睛连着心。

    心里怎么想的,眼神就会露出来。

    而父亲看他的眼神,除了赞赏和欣慰以外,便不再有其他。

    这些怎么够呢?

    他也想有心疼,有怜爱啊。

    于是,他偷偷问姨娘:姨娘你认命吗?

    姨娘说她不认命。

    裴景也不认命。

    姨娘的想法很简单——

    老大做了家主又如何?裴家是世医之家,医术始终是裴家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    裴景的想法更简单——

    只要他的医术一天天精进,无人能比,总有一天,他能让父亲的目光,只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。

    于是,裴景更刻苦,更努力,不交友,不外出,一头扎进学医的天地里。

    而他的大哥呢?

    大哥还是在外头闯祸惹事,斗鸡走狗,花天酒地,到处结交狐朋狗友,他甚至还和谢家的那位,在外头开赌坊。

    有时候,连姨娘都看不下去,暗戳戳地对他说——

    儿子啊,你只管用你的功,等你大哥成废物的那一天,就是你扬眉吐气的那天。

    裴景没有等来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天,却等来了远赴江南,替贤太孙治病。

    同行的,还有一位姓李的姑娘。

    一趟江南之行下来,裴景心里很明白,无论大哥再怎么不成器,他裴家嫡子的身份,季家外甥的身份,都注定了他绝不可能是个废物。

    不仅不是废物,将来裴家的兴盛,都系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因为,这世上会看病的太医很多,但和贤太孙走得这么近,关系这么好的人,只有那么一两个。

    所以,这个世道就是不公平的。

    他裴景再努力,再刻苦,再有天赋,终究干不过一个羊水。

    这一回,姨娘认命了,他呢?

    该认命吗?

    裴景不认命。

    父亲常对他说一句话:靠山山倒,靠人人跑,咱们裴家人唯一能依靠的,就是自己这一身的本事。

    太孙又怎样?

    大哥自己立不起来,还不是废物一个。

    再说了,太孙就没有死的那一天吗?

    到时候,大哥靠什么?

    裴景在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让自己的医术再精进一步。

    人生长着呢。

    总有一天,他会让父亲都知道——

    他虽然是庶出,但他天赋出众,人品出众,他才是父亲最值得骄傲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