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斩尘缘 > 第五百四十九章良心
    祖孙二人在木桶旁坐下。

    卫东君锦衣玉食了十八年,从来没有闻过如此难闻的味道。

    她还没开口,先偏过脸干呕了两声。

    “阿君。”

    卫东君回过脸,正对祖父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是第一次看见祖父有这样的眼神,那眼神中带着沉甸甸的担忧,着急和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不知怎么的,那些刺鼻的恶臭,一下子散去了。

    “祖父,家中没有出事,大哥进了翰林院,二叔官复原职,就连祖母的病都好了,我冒险进来,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。”

    卫泽中眼中闪过诧异。

    这个孙女,他多少是知道些的。

    没什么大志向,人也懒,琴棋书画样样不通,就喜欢缠着爹娘,说是要在爹娘跟前一辈子混吃等死。

    数月不见,她竟然一句话,把卫家所有的事情,还有她来这一趟的目的,都交代清楚了。

    “康王想纳我为妾,偏偏我又与十二青梅竹马,祖母吃斋念佛,不问俗事,爹娘拿不定主意,二叔二婶不敢做主……”

    卫东君故意让自己的声音,听上去抖得不行:“我只有来求祖父一句话,为妾,还是为妻?”

    “殿下——”

    卫广行突然老泪纵横,跪地冲着牢狱外的康王,连磕了三个响头。

    “殿下,罪臣万死不得报殿下大恩啊。”

    康王没有说话,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东君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
    卫东君清楚地知道,这笑里有挑衅。

    她借着去扶卫广行,凑近了,迅速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祖父,我冒死进来还有一件事情,小叔给我托梦了。”

    卫广行浑身一颤,竟一屁股跌坐下去,目光死死地盯着卫东君,神色有瞬间的茫然。

    似乎不相信那个逆子,把他和卫家祸害成这样,竟然还有脸托梦给小辈。

    卫东君没有时间等他回神,压着声,快速道:“他一共给我托了两回梦。

    头一回,他告诉我,他是为了钱月华好,才不娶她;第二回,他说他活不过三十,他的死,是为了还债。”

    卫广行神色倏地一下变了,原本那双空洞的眼神,瞬间布满了震惊,手掌往前一伸,一把拽住卫东君的胳膊。

    他拽得很用力,像把铁钳一样: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卫东君只觉得那铁钳,钳得她钻心的疼。

    对不住,祖父。

    后面还有更震惊的。

    你得撑住!

    “前几天,我做了第三个梦,梦到小叔带着一个男人来到我院里。

    那男人五十出头,个子不高,头戴乌纱帽,身上穿了一件官袍,官袍上绣着孔雀。

    那人有一张方方正正的脸,气势很足地走到我面前,说我对不起他。”

    卫东君打了个哆嗦,仿佛还身陷在那个梦境的诡异里。

    “我对他说,你谁啊,我不认识你,你猜他对我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,他叫徐行。”

    一瞬间,卫东君感觉手上的那把铁钳,突然加重了力道,恨不得要把她的胳膊都钳断。

    再看卫广行的脸,那脸突然一下子变得狰狞扭曲起来,声音也因为愤怒,而变得喑哑,像从地狱里冒出来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在胡说八道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胡说八道。”

    卫东君怕卫广行不相信,赶紧把手伸到袖子里,掏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“祖父,我压根没见过这个人,可是一觉醒来,我发现……发现我手里多了这个,你看!”

    卫东君把香囊,塞到卫广行的手上。

    卫广行低下头,凑近了一看。

    昏暗的光线下,那两个黑字,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底——徐行!

    真的是徐行?

    这怎么可能呢?

    卫广行猝然抬头,死死地盯着卫东君。

    因为太过用力,他眼珠子近乎凸起,嘴唇一张一合,一张一合,却半个字都没有说出来。

    好像,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掐住了。

    卫东君看得心中大痛,却又不得不继续施压。

    “在梦里,他还指着我的鼻子,骂了我一句话,这句话,我从来没有听过,却像刀刻进了脑子里一样,我怎么都忘不掉。”

    卫广行喉咙里发出两声呜咽后,终于问出一句:“什么话?”

    卫东君的腰背直起来,双肩却慢慢地沉下去,

    她伸出手,指着卫广行的鼻子,一字一句,低声道:“相鼠有皮,人而无仪,人而无仪,不死何为!”

    话落,卫广行脸上刹那间像被人踩了一脚,以至于整张脸都扭曲变形起来。

    往事,历历在目。

    七年前。

    曾经也有一个人,脸上是失望透顶的表情,眼神中是全然的冷漠。

    那人慢慢伸出手,指着他的鼻子,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话。

    他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自己听到那句话后,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几乎连站都站不稳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
    他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?

    他凭什么这样对他说话?

    想到这里,卫泽中拿起那只香囊,狠狠往卫东君身上一砸,然后怒声呵斥道:

    “一派胡言乱语,你给我滚出去!”

    这一吼,石破天惊。

    别说卫东君惊了一跳,就是牢房外的两人,也纷纷把目光看向牢里。

    刚刚还好好的,怎么一下子,祖孙二人便吵了起来?

    赵昭明神色一厉:“三小姐?”

    三小姐无声地咬住了牙。

    在她的记忆中,祖父虽然总是板着一张脸,但脾气还算是好的,不会随便让人滚。

    祖父唯一让滚的,整个卫府里只有小叔一个人。

    卫东君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也是这样的怒目圆睁,也是这样的歇斯底里。

    所以。

    祖父他愤怒了。

    一个人的愤怒,不会平白无故地来。

    卫东君心想:我一定是戳中了他某个痛处。

    徐行,就是他的痛处。

    卫东君看了眼身后的康王,灵机一动,突然拔高了声音:“祖父,你说做人只要图利益,那么良心呢,良心要摆在哪里?”

    良心?

    他卫广行五十几年的人生当中,从来没有良心两个字,有的只有利益。

    良心能让他躲开嫡母的算计?

    良心能让他昂首挺胸地走出暨阳县?

    良心能让他锦衣玉食,一人之下,万万人之上?

    卫广行干裂的嘴角,泛起诡异的冷笑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颤颤巍巍地指着卫东君,咆哮道:“那你就嫁给良心去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