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粱的脑海瞬间被无数尖锐的念头刺穿,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,噼啪作响,惊惶四溢。

    李奇究竟招供了多少?自己的名字是否被提及?

    田伯安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,会不会已经把他供了出来?

    楚慕聿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,到底掌握了多少实情?

    他强迫自己飞速回溯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在脑海中烫过:

    联系折桂堂李奇的是大皇子的人,自己从未亲自露面,连影子都未曾留下。

    田伯安那边更是层层设防,所有联系都隔着数道中间人,如同隔着迷雾深渊,即便东窗事发,那绳索也绝不可能直接套到自己的脖子上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案上那份血迹斑斑、墨迹淋漓的供词。

    仿佛那纸页上蠕动的不是字迹,而是索命的毒虫。

    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不!绝不可能!

    如果李奇真把自己咬了出来,以楚慕聿那雷霆手段,睚眦必报的性子,此刻等待自己的,怎会是这看似悠闲的“看戏”邀约,这轻飘飘的“以儆效尤”?

    他若真有铁证,自己面对的,就该是刑部那冰冷沉重的枷锁,是诏狱里不见天日的绝望!

    他没有证据!

    他只是在怀疑,在虚张声势,在设下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!

    黄粱猛地吸进一口凉气,努力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,硬挤出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“小阁老,你这是说的哪里话?”

    “误会!真是天大的误会啊!小阁老与我同在内阁为圣上分忧,朝夕相处,同僚情谊深厚,老夫我怎会行那等构陷同僚、祸乱朝纲的下作之事?”

    楚慕聿微掀眼皮,侧目看了他一眼,眼里的笑容看不清意味。

    黄粱额上立刻渗出微汗,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更加“恳切”:

    “老夫不过是例行巡查,恪尽职守,碰巧发现了李奇那厮行迹鬼祟,这才顺藤摸瓜往下查探。谁曾想啊!这竟然是李奇与折桂堂那帮逆贼精心设下的毒计!他们故意露出破绽,就是要引我这条糊涂虫,往小阁老你这尊真神身上攀咬啊!”

    楚慕聿静静地听着,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加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那笑意如同浮在冰面上的薄雾,丝毫未曾触及他幽深的眼底。

    黄粱感觉后背又涌出一层冷汗,瞬间浸透了里衣,寒意直透骨髓。

    “哦?”楚慕聿的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丝玩味,尾音微微上扬,“黄首辅的意思是……您,也是被他们利用了?”

    “对对对!正是如此!”

    黄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头颅点得如同捣蒜,怒声道:

    “这帮奸贼!当真是狼子野心,其心可诛!用心之险恶,令人发指!”

    楚慕聿只是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便不再言语。

    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刺灵魂深处。

    黄粱被他看得头皮阵阵发麻,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刺。

    他干涩地笑了两声,又慌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汗涔涔的脸颊,身体微微前倾,姿态放得极低:

    “小阁老,这次是老夫老眼昏花,糊涂透顶!若非小阁老你明察秋毫,亲自出手,力挽狂澜,自证清白,老夫险些就冤枉了你这位国之栋梁,朝廷的肱股之臣啊!千错万错,都是老夫的错!是老夫的不是!老夫在此……给你赔罪了!”

    他连连拱手作揖,腰弯得几乎要碰到膝盖。

    作为内阁排名第一的首辅,对着次辅行此大礼,不可谓不折辱。

    楚慕聿终于缓缓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,修长的手指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盏,动作优雅从容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清茶。

    “黄首辅言重了。”他的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,如同古井深潭。

    黄粱悬着的心却丝毫不敢放下,反而提到了嗓子眼,堵得他呼吸困难。

    果然,楚慕聿轻轻放下茶盏,杯底与桌面接触,发出极轻微却清晰的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外那些依旧按刀而立、杀气腾腾的禁军士兵,语气不咸不淡:

    “本官自然是信得过黄首辅的。首辅你为国为民,夙兴夜寐,鞠躬尽瘁,一片丹心可昭日月。这等构陷同僚、扰乱科场的龌龊勾当,又岂是你这般德高望重的老臣所为?”

    黄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随即又褪得惨白,青白交错,精彩纷呈。

    这明褒暗贬的“夸赞”,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
    他咬紧牙关,腮帮子微微鼓起,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反驳。

    楚慕聿放下茶盏,目光再次掠过门外那些如狼似虎的禁军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那这些禁军……”

    “撤!立刻撤走!”黄粱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,几乎是吼了出来,迫不及待地朝门外用力挥手,声音都变了调,“都给我撤了!快撤!还有——那个谁!小阁老的贴身随从,随山?快放了!立刻放人!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一阵甲胄碰撞和脚步移动的嘈杂声,禁军们收刀入鞘,如潮水般迅速退去。

    随山揉着被拧得几乎脱臼、酸痛不已的胳膊,一脸愤懑地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,沉默而忠实地站到了楚慕聿的身后,如同一尊怒目金刚。

    楚慕聿微微挑了挑眉,那动作极细微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
    他再次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的商量:“那本官今夜‘擅自离岗外出’这件事……”

    黄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换上一副义愤填膺、同仇敌忾的面孔,抢着接话道:

    “什么擅自离岗外出?小阁老你这分明是心系国事,为了查案!是为了揪出折桂堂这个潜伏在京城、意图祸乱科考、动摇国本的大毒瘤!是公干!是彻头彻尾的公干!”

    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砰砰作响,指天画地唾沫横飞:

    “小阁老你放一万个心!老夫我黄粱,绝不是那等背后嚼舌根、搬弄是非的小人!在圣上面前,老夫半个多余的字都不会说!若有半句虚言,天打雷劈!”

    楚慕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,依旧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黄粱被他那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心胆俱裂,后背的冷汗又湿了一层。

    他身体再次前倾,几乎凑到楚慕聿的耳边压低声音:

    “小阁老啊!你看这事儿……都是老夫糊涂断案,有眼无珠,差点就铸成大错。你是年轻人,气度恢弘,就别再跟老夫这糊涂人计较了,成吗?”

    “咱们以后在内阁,抬头不见低头见,还要长久共事,为圣上分忧,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