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慕聿发出一声闷哼,捂着生疼的心口。

    下手可真重啊!

    “枝枝,我心疼你,还有——”他终于截住她再次打过来的手,弯腰看着她,“她是楚伽罗,不是我养母。”

    沈枝意:“。”

    第二次反应不过来,脑子蒙成一片。

    半晌才抖着唇发出声音:“你……你你你亲的那个娘?”

    楚慕聿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“嗯。南疆最后一位公主,我的亲娘,楚伽罗。”

    “轰!”

    沈枝意感觉头顶劈下一个炸雷。

    炸得她几乎失去思考。

    “不是说……她,死了吗?”她声音软绵绵的,像踩在云里。

    “我一直以为她死了。”楚慕聿眼底露出一丝迷惑,像是至今仍不敢相信,“我亲眼看着她咽气的,亲眼看着养母和村里人下葬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
    “可是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跟着容卿时和秦二姑娘一起入了京。”

    沈枝意愣愣看着他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那天……”她慢慢回想,“刚见到她的时候,反应那么激烈?”

    楚慕聿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假冒。”他眉头紧锁,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——

    当那张脸出现在他视线里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。

    二十多年了。

    那张脸他梦见过无数次。

    在山西那个贫瘠的小村子里,娘亲坐在土坯房前,哼着南疆的歌谣。

    后来她病得下不了床,瘦得脱了形,却还是强撑身子坐在窗前的菱花镜细细描眉。

    而他,蹲在门口胆怯的看着屋子里的女人。

    再后来,就是那口薄棺。

    养母捂着他的眼睛不让看,他还是从指缝里瞥见了那一角。

    那个整日里训斥打骂他的女人脸苍白如纸,双眼紧闭,再也不会睁开。

    他亲眼看着她咽气的。

    亲眼看着养母和村里人把她下葬的。

    那堆黄土,他跪了三天三夜。

    可如今,她就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还是那张脸。二十多年了,岁月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。

    眉眼还是记忆里的眉眼,嘴角还是记忆里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冷眼睥睨看他的样子,和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不,不是空白。

    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尖叫、嘶吼,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
    假的。

    一定是假的。

    世上怎么可能有死而复生这种事?

    可当他借着说话的时机不动声色地凑近,用余光扫过她的耳后、发际线、下颌边缘——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任何人皮面具的痕迹。

    那皮肤是真的,纹理是真的。

    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南疆特有的草木香,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他落在秦家人的后面,盯着阿依慕的后脑勺。

    想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是她。

    不是她。

    是她。

    不是她。

    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,打得他头疼欲裂。

    沈枝意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所以她就这么……活过来了?”

    楚慕聿苦笑。

    “所以她提出要住进楚府,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。”他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,“天底下哪有儿子不让娘进门的道理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神复杂。

    “况且,我也想再观察观察——她到底是人是鬼。”

    沈枝意呆呆看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    楚伽罗。

    南疆最后一位公主。

    当年和当今圣上之间的恩怨情仇,楚慕聿告诉过她。

    那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故事,而是实实在在的血海深仇。

    南疆亡于大齐铁骑之下,楚伽罗作为亡国公主,曾欺骗过圣上的感情,最后落得个逃亡至“死”的下场。

    若阿依慕只是个普通巫女还好。

    可她是楚伽罗。

    是南疆亡国公主,是欺骗过圣上感情的人,是叠了千百遍死亡理由都不够的人。

    沈枝意终于明白,楚慕聿为什么不敢在秦家人面前吐露一个字。

    这要是传出去……

    她打了个寒颤,不敢往下想。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南疆的巫术,真的如此惊人?不但能让大表姐苏醒,还能起死回生?”

    楚慕聿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我只知道,她若真的活过来了,那当年……为什么又不回来找我?”

    沈枝意心里一揪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    这些年,他以为母亲死了。

    可若是母亲没死呢?

    若是母亲明明活着,却从未想过回来找他呢?

    她想起方才在正院里,楚伽罗那副慵懒自在的模样。

    她对楚慕聿,哪里像是失散多年终于重逢的母子?

    倒像是一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过客。

    没有心疼,没有愧疚,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
    全是利用。

    沈枝意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。

    心疼楚慕聿。

    心疼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可是她偏偏又回来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“还是跟着容卿时和秦泽兰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楚慕聿。

    “我不信这是巧合。”

    楚慕聿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信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沉默。

    楚伽罗为什么突然现身?

    她难道听说了圣上身子不适,又要入宫刺杀?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两人齐齐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沈枝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    楚慕聿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么默默坐在石阶上,相顾无言。

    风吹过院子,带起几片落叶,在脚边打着旋儿。

    半晌,沈枝意才开口。

    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她声音有些闷,“她怎么说也是你娘亲,总不能来硬的,再说她现在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想了想今天那些搬进搬出的箱笼、那些成群的仆役、那些绫罗绸缎珍馐美味,语气微妙地拐了个弯。

    “……除了烧钱。”

    楚慕聿苦笑。

    “她从小就这样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,“南疆公主的性子,哪怕是当年流落山西,吃穿用度也要十分讲究,身边的人更是挑剔得厉害。”

    沈枝意听着,心情忽然好了些。

    她偏头看他,眼里带着一丝狡黠。

    “幸好我方才答应了留在府里教导下人。”

    楚慕聿一愣。

    沈枝意弯了弯唇。

    “到时候还能替你观察观察,看她到底要做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对了,你娘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胎记?或者只有你们母子才知道的特征?我或许可以借伺候的时候看一眼,确认她到底是不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楚慕聿看着她,眼底有复杂的情绪涌动。

    “她后腰上有一个南疆独有的纹饰。”他低声道,“那纹饰用的颜料很特殊,寻常人仿制不来,若能看见,倒真能辨认真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只是要委屈你了。”

    沈枝意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轻松。

    “放心,交给我来办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低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呢,就安心准备科考的提调,折桂堂、黄粱、圣上——那些人可都虎视眈眈盯着你呢。”

    楚慕聿仰头看她,逆着光,她的脸庞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辉里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,好像都被这光照散了。

    他点头,“好。”

    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缓缓漫过屋檐,落在两人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