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帝静静注视着六合殿之外的层层好手。
而在虞帝下首...沐全忠,李丰,都在这里。
没有人说话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
等着等着。
虞帝眯眼...他看到,有数十浑身是血的禁卫军,狼狈不堪的朝着此地逃窜。
隐约还传来呼喊。
“七皇子谋逆...”
然而,面对那呼喊,此地的禁卫军和龙禁卫以及内服府好手,却没有半点变化,就似乎,他们早就知道了消息。
沐全忠颤声:“陛下....”
虞帝呢喃:“那边,朕布置了三千禁卫军,足足三千啊...无愧是打完北伐之战,从神机营出来的铁血精锐。”
昔年许慎谋逆,导致禁卫军遭受重创,后来虽然补充了人手,但时间太紧了,而且随后又是北伐...虽然禁卫军依旧补充回八千之数,但真正有战斗力的精锐,只有四千人。
沐全忠只哽咽:“陛下...”
“哭什么哭?”虞帝呵斥。
沐全忠嘴唇动了动,只垂着头,不断抹着眼泪。
虞帝又静静看着。
而后,大批大批精锐靠近。
“杀啊!”
“尔等怎敢谋逆!”
“陛下有令,放下武器投降,既往不咎...”
“将士们听令,有逆贼囚禁了陛下,杀穿逆贼,解救陛下...”
“杀啊...”
喊杀声,无数。
虞帝没有丝毫愤怒,只是云淡风轻的看着。
李丰垂着头,看不出情绪。
沐全忠,则一直在那无声哭泣,不断的抹着眼泪。
又不知多久。
喊杀声,停息。
虞帝依旧静静注视...他看到,禁卫军被杀了接近一半,接近一半,惊恐的投降。
五百龙禁卫,死了约莫四百人,有百人恐惧的跪在地面。
五百内务府好手,也是死了约莫四百人,同样也有百余人恐惧的跪在地面。
大批大批的神机营精锐忽然让开道路。
沐垣领着孙昭和郑小山,还有四个魁梧的亲信护卫,进入六合殿。
待到沐垣带人入内,大殿,关闭。
沐垣看着似乎等待依旧的虞帝,只静静看着...他,赢了。
他想笑,想仰天大笑,还想嘲笑虞帝,这个位置落到他沐垣的手里了...但是自小的修养告诉他,他不能那么做。
而且,这是他的父皇,礼不可废。
虞帝也静静看着带兵杀入皇宫的亲儿子,眼眸复杂。
父子对视,无人开口。
半晌。
沐垣终于压下心中各种冲动,轻语:“儿臣,拜见父皇。”
说拜,实则站得笔直。
虞帝没有回答,只定定看着。
在沐垣快要不耐烦的时候,虞帝终于开口:“你死多少精锐?”
沐垣忍不住皱眉...刚打完,他怎么知道死了多少?
“看来,你不知道。”
顿了顿,虞帝轻语:“哪怕没人告诉朕,但朕在这里看着,朕通过朕的眼睛看得出,一千禁卫军,战死投降各半,龙禁卫和内务府的好手,皆战死约莫四百,降约莫一百。”
沐垣冷声:“父皇,你已经输了,当儿臣踏入六合殿,父皇便已经输了!还请父皇不要让儿臣为难!”
他兵变逼宫,且赢了!
他才是胜利者!
本还想说点什么的虞帝,最终叹气:“罢了罢了,不说了。”
沐垣忍不住露出笑意。
虞帝抬眼:“你赢了,朕明日召集六部至此,传旨天下,册封东宫太子,许你名正言顺监国,待朕驾崩,你便登基为帝...你应该知道,朕活不了几日了,有监国之权,你想来也不必急着登基。”
沐垣变得欣喜:“多谢父皇。”
由虞帝召集六部传旨,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。
“朕一直都想不明白,你为何能控制神机营。”
顿了顿,虞帝轻语:“矫诏,携大势收服,这似乎是唯一的解释,但是朕总感觉说不通...当你踏入六合殿,朕越发感觉说不通了。”
“朕若依旧年少,朕一定想得明白,可惜朕老了,要死了,精力不济,实在是没有那精力去想得透彻。”
骄兵悍将方可骁勇无双!神机营证明了此时不负北伐归来的骁勇...如此骁勇,不应该忽然就被沐垣所控制。
沐垣开口:“父皇以后会知道的。”
大概是想要表达自身的骄傲,所以,他不愿意让虞帝知道,其实武安侯有暗中帮助,才让他顺利控制了神机营,才让神机营上下未曾怀疑曾经那一封矫诏。
“不愿说?罢了。”虞帝并没有强求。
不管怎么说,至少今夜这一战,今夜这一幕,让他知道,神机营的确是在老七的手里。
什么都可以是假的,什么都可以是谋略的一环,唯独一件事不会假,那就是,货真价实的兵权!
沐垣露出笑容。
虞帝又感叹:“你收买守将,瞒不过朕的眼睛,朕思考过,也迟疑过...可最终,朕放弃了,因为朕要死了。”
“所以朕放弃阻拦的那一刻便决定,你既有兵变逼宫的魄力,只要你能带兵凿穿禁卫军,凿穿朕最后的护卫兵进六合殿,朕就将江山交给你,朕也会出现召集六部助你稳定人心坐稳帝位。”
沐垣不语..心中也暗暗心悸,他收买守将竟然没能瞒过虞帝?
似乎知道他的所想,虞帝轻语:“你秘密带兵入京,不就是想兵谏?哪怕朕收不到消息,也能想到,你唯一能不造成影响的情况下带兵入皇宫,便只有收买皇城守将。”
“如若不然,一旦摆开阵势,消息扩散,你便是谋逆,哪怕你能破开皇城,老三和老六也能起兵。”
“所以,你会收买守将,这一点其实并不难猜。”
“之所以告诉你这一切,是因为朕要告诉你,你能赢,不是你真的能赢,而是朕愿意给你,因为朕愿意,所以你才能走进这里。”
言罢,虞帝笑了笑:“答应朕一件事。”
“父皇请吩咐,儿臣若能办到,必然竭尽全力。”沐垣微微躬身。
虞帝轻语:“朕要死了,朕已经放下了一切,包括权力,唯一放不下的,便是我大虞山河...杀了武安侯。”
沐垣瞬间抬头。
杀武安侯?
垂着头一直不吭声的郑小山,那衣袖里的拳头,忍不住握紧...该死的昏君,若非侯爷,大虞早就山河破碎了,此时此刻,这昏君竟然还想要杀侯爷。
虞帝朝着沐垣轻语:“这天下,除了朕,没有人能压制武安侯,你压不住他,杀了他,随后接管昭武营...”
“武安侯死后,将残害秦阳和张岩的罪名栽在武安侯的身上,告诉天下人,你被武安侯骗了,一切都是武安侯的错。”
“当你掌握了神策营神机营和昭武营,郑达的镇山营,自然会老老实实。”
“此时此刻,京营四营都是北伐归来的铁血精锐,只要你把控好兵权,这天下就乱不了。”
说完,虞帝忍不住露出笑意。
在他的计划下,大虞山河不会乱,他纵然死,也可瞑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