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稳稳停住，我提着一个黑色提包下车，又从后备箱拎出一桶汽油。
拧开盖子，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，我将汽油对着车厢内部泼洒下去。
‘哐当’一声，空油桶被扔回车内。
我退开一段距离，再次点燃一支烟，吸了一口后，屈指一弹。
“轰！”
火光瞬间爆起，灼热的气浪猛地扑到脸上，驱散了夜晚的寒意。
这辆面包车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，将这片废弃之地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我提起脚边的黑色提包，68头也不回68地转身，走进那座废弃大楼。
来到楼上，我把提包里的东西拿了出来，进行最后的布置。
我并不祈祷我能活下去，只祈祷在我咽气前，能多带走一个来逼死我的人。
不为别的，就为这最后一刻，心里能痛快一点。
布置完毕，我走到一处破烂的窗洞边，背倚着冰冷的水泥墙，静静欣赏楼下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。
它正孤独地燃烧着，照亮了一大片废墟，仿佛是为我举行的告别篝火。
就在这时，另一个方向，漆黑的夜空中突然绽开一簇绚烂的烟花。
我的注意力，瞬间被那突如其来的璀璨68牢牢抓住68。
五彩的光团接连炸开，照亮了远处城市的轮廓，我这才想起来，没几天就要过年了……
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，敢在市区里放烟花。
不过，也真得谢谢这个胆大的人，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晚，还能看到这么68美68的景象。
我抬起头，仰望着夜空。
更多的烟花接连升起，然后炸开，将一片天空染得流光溢彩，那光芒甚至盖过了楼下燃烧的汽车。
我就这么一直看着，看着。
冰凉的液体，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。
我突然想起了去年过年的时候，我跟着我爸爸，我们一家人，也一起去林城郊区看过烟花。
幸好。
幸好我在离家几年之后，回家跟家人过了一个年，没有让我留下更大的遗憾。
烟花放完了，夜空重归沉寂，只剩楼下车辆燃烧的噼啪声。
我摸出怀里的一张照片，借着远处的火光，仔细看着照片上的每一个人。
这是我离家出走之前拍的全家福，那时候，我爸爸还没这么老，头发也还没白。
我一直看着照片，想把每个家人的模样都刻进灵魂深处，这样，不管我死后是下地狱，还是变成孤魂野鬼，我都能牢牢记住他们，记住我所有的家人。
正当我沉浸在照片带来的短暂安宁时，远处，骤然响起一连串尖锐的68警笛声68。
声音由远及近，并迅速汇聚，最终在这栋废弃楼下戛然而止。
我猛地收起照片，闪身到窗边，借着阴影向下窥视。
楼下，已经被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团团围住，而在警察队伍中，还混杂着十几个手持罗盘或桃木剑的身影。
人群分开，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走了出来，拿起扩音器，对着大楼喊话。
“李承山！”
“你已经被包围了！”
“希望你不要抵抗，举手投降，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！”
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，带着电流的杂音，却68熟悉得让我浑身剧震68。
我连忙将身体藏进阴影，只露出一只眼睛，死死向下望去。
那个拿着扩音器的人……是赵君尧！
怎么会是他！？
很快，我又看到他身后那个同样熟悉的身影——是小林！
更让我不敢相信的是，在那群道士中间，我还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——梁羽！
看到这三个人同时出现，我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霹雳68当头击中68，眼睛瞪得浑圆，几乎要裂开。
我似乎……捕捉到了一个恶毒的阳谋。
这三个人，全都是我的朋友，他们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这里，除非有人故意让他们来。
孟国华，又是孟国华……
他想干什么？
他在威胁我吗！？
在我愣神的这几秒，赵君尧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之前更加嘶哑和焦急：“李承山！你千万不要反抗！法律是公正的！你做错了事，你就承担后果！你没做的事，你可以跟我们讲清楚！我会还你一个公道！你千万不要反抗！”
他在喊，用尽全力地喊，声音里不仅仅是命令，更是在提醒我。
他在告诉我：别反抗，反抗就是死，他信我，他知道我的为人，因为我们是朋友。他希望我放弃抵抗，他会还我清白。
我明白，他向来都是一个正直的警察，我也相信他会还我清白。
可把罪名安给我的人是孟国华，他再正直又能怎么样。
况且，我也根本没时间了。
怎么办？
我还要杀人吗？
为什么！
为什么我以前会给这么一个恶毒的人卖命！
孟国华这个畜生！
“李承山！”
赵君尧又一次喊话，语气里的焦急已经快压不住：“你放下所有的武器，举手走出来！不要反抗！你今天跑不了的！你反抗只会死路一条！”
我靠在冰冷的墙上，闭上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良久。
我睁眼，转身，径直走向楼梯口。
很快，我来到楼下，走出了那扇破损的大门，站在晃眼的手电光柱与无数黑洞洞的枪口之下。
我的出现，让现场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。
所有警察的枪口，已经齐刷刷对准了我，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赵君尧和小林更是死死盯着我，他们脸上没有面对罪犯的凶狠，只有紧张和害怕。
他们不是怕我，是怕我做出任何让他们不得不开枪的举动。
至于梁羽，他没有紧张，也没有害怕。作为一个道士，他或许已经看出了什么，算到了什么，知道了今晚必然的结局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眼睛通红，隔着人群，静静地看着我。
看到他们三人的反应，我心如刀绞，涌起滔天的遗憾。
我遗憾没有机会好好跟我每一个朋友道别，遗憾要让他们亲眼见证我的死亡。
这对他们来说，太残忍了。
“李承山！”
小林也忍不住喊了一声，声音带着焦急：“快！双手抱头蹲下！别反抗！”
赵君尧更是上前半步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哀求：“你想想你的家人！想想你大姐！快蹲下！不要干傻事！”
我扫视了一圈人群，露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容，直接从腰间拔出了刀。
看到我这个动作，赵君尧和小林同时变了脸色：“把刀放下！！把刀扔了！！”
我没有理会，径直朝着人群冲了上去。
就在我冲出的一瞬间。
“砰！”
一声枪响，是赵君尧。
他眼疾手快，枪口压低，对准了我的大腿。
但几乎就在他枪响的同一刻。
“砰！”
68另一颗子弹，不知来自哪个方向，哪个人。
子弹没有再打向我的腿，它带着灼热的气流，68精准射中我的心脏。
巨大的冲击力，让我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。
匕首脱手，我整个人68直挺挺地向前扑倒68，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。
剧烈的疼痛这时才袭来，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可怕的虚空感取代，那是我的生命在飞速流逝。
我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68抽搐68，温热的液体从胸口那个破洞疯狂涌出，浸透了西装和衬衫。
视线迅速模糊，眼前的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68猩红68，耳朵里也是尖锐的68嗡鸣68，在这片嗡鸣的深处，我隐约听见赵君尧暴怒到极点的咒骂声……
但这些声音，似乎也正在飞快地离我远去。
很快，连那片猩红也开始消退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团柔和而明亮的68白光68，从视野的尽头弥漫开来，逐渐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血色。
这团白光越来越盛，也越来越温暖。
光芒中，景象开始清晰。
我看到了68爸爸68，他变年轻了好多，头发乌黑，脸上带着我许久未见的愉悦。
我还看到了我68老姐68，她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，扎着羊角辫，穿着花裙子，正蹲在地上玩着什么。
我看到了我68所有的弟弟68，他们全都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，互相追逐打闹着，发出欢快的笑声。
他们每个人的脸上，都洋溢着一种纯粹的68幸福笑容68。
我爸正望着他所有的孩子，眼神充满慈爱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穿越了那温暖的白光，68落在了我的身上68。
他微笑着朝我走了过来，向我68伸出了手68。
那只手宽厚，温暖，就像记忆中牵起小时候的我那样。
我躺在地上，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。
心中，一片奇异的68平静68。
没有对死亡的恐惧，没有对人生的伤感，也没有对孟国华的恨意，更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后悔或不甘。
一种久违的68归属感68，缓缓包裹了我。
我找到了他们。
我要回家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