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函最初落在尚书台。

    最先拆开它的,是户部一名老侍郎。那人看完第一遍时,还只是皱眉,看完第二遍,脸色便开始发白,到第三遍,他直接合上卷宗,起身,连官帽都来不及扶正,便疾步入内。

    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尚书台的几位执政重臣,几乎同时被“请”到了偏殿。

    但偏殿内,气温却在极短时间内降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清河郡守伏诛,府库抄没,士族私兵镇压,佃农聚众……安陵侯,已经实控清河。”

    当这几句话被低声念出时,殿内并没有立刻喧哗。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之后,才是第一声茶盏轻放在案几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是第二声。

    第三声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位出身七姓门阀的老臣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极稳:“这不是剿匪,这是造势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接道:“不是造势,这是立法统。”

    “他这是在告诉天下,清河以后,谁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里,空气终于开始真正流动。

    有人冷笑,说一个被打发去就藩的弃子,走得太快,步子太大,必然摔死。

    有人皱眉,说清河士族盘根三代,如今一朝尽废,这是在掀桌子。

    也有人沉声说,此例一开,十三府皆不安,郡守之权、世家之权、门阀之权,都会被重新审视。

    户部的人最先坐不住。

    因为密报里,抄没数目写得太清楚了。

    赈灾银、河工款、军粮备、民生钱,一笔一笔,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这不是清河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是账的问题。

    而账,是整个大楚最不能被摊在光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于是风向开始悄然变化。

    从“安陵侯僭越”,变成了“安陵侯鲁莽”;

    从“藩侯越权”,变成了“手段过激”;

    从“地方动乱”,变成了“民变隐患”。

    词语在变化,本质却在收紧。

    他们不怕死人。

    他们怕示范。

    真正的震动,不来自清河的血,而来自清河的“秩序被重排”。

    就在这种暗流涌动之中,第二道密报入宫。

    这一次,直接送进了楚王内室。

    送报的内监在帘外跪了很久,久到炉火里新添的丹砂都已开始发出细碎爆响,才听见里面传来楚王沉香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念。”

    魏忠贤亲自拆函。

    念到一半时,他下意识顿了顿。

    因为密报里写的,已经不再是杀了谁,抄了谁,而是:

    清河城内,百姓自发巡夜。

    隐田开始上报。

    旧渠开始重修。

    原士族账房入府求见。

    这是“活”的变化。

    这是最危险的变化。

    室内很安静。

    楚王沉香半倚在榻上,身披狐裘,脸色仍旧苍白,丹火映着他眼底的金纹,像有极细的鳞光在明灭。他听完后,没有咳嗽,也没有立刻说话,只伸出两根手指,从玉碟中拈起一枚尚温的丹丸,送入口中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他比我想的,更狠一点。”

    魏忠贤低声道:“王上,此事若任其发展,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恐怕什么?”楚王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恐怕门阀震动,诸府效仿,地方失控。”

    楚王却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意极淡,却不像病人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,失控的是地方,还是他们?”

    魏忠贤沉默。

    楚王慢慢坐直身体,指节在榻侧轻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清河的问题,从来不在安陵侯。”

    “在清河早就该死,却一直没死。”

    “他只是,把脓挑开了。”

    魏忠贤低声道:“可这样一来,朝中必然会有人请旨,弹劾,问罪,甚至……借机逼宫。”

    楚王抬眼,看向丹炉上方盘绕的青烟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们来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句话时,语气很平。

    却像是在说一件,早就等着发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