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山神为何住在石中,河神为何爱看倒影,讲某个小国供奉的火神,原本只是一个替人点灯的老人。

    他讲神会犯错,会迷路,会后悔。

    讲神并不全是高高在上。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,真的有神吗?”蓝柯儿忽然问。

    安陵侯被问住了。

    他想了很久,摇头,又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我觉得,人会去想神,是因为人想留下些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留下些什么?”

    “留下些什么,让自己不是那么容易消失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蓝柯儿托着下巴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说话,有时候好像很大。”

    安陵侯微微一愣。

    “可你本人,看起来很小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他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只能低头,拿手指去拨桌上的水渍。

    “那你还想听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想。”她说得很快。

    于是他又从神话,讲到了修行。

    讲最早的修行者,不是为了长生,是为了不被野兽吃掉。

    讲后来有人发现,呼吸可以变得更长,心可以变得更静,于是慢慢有了法门。

    他讲气,讲意,讲“看不见的东西”。

    蓝柯儿听得入神。

    “那是不是,只要够厉害,就不会被抛弃?”她忽然问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,让安陵侯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被抛弃,和厉不厉害没有关系。”他很认真地说,“那是别人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蓝柯儿沉默。

    “可变厉害,可以走。”他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走去哪?”

    “走到不用非要被谁选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只是轻声说:“你讲得,好像不只是书里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安陵侯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,如果什么都不能选,那就太难受了。”

    夜更深了。

    酒肆的客人散尽,老板打着哈欠,却没催他们。油灯被换了一盏,光更柔了。

    安陵侯已经从神话,讲到了诸子百家。

    他讲有人说,万物有“道”,顺它便好。

    讲有人说,人心是根本,礼义是壳。

    讲有人说,天下不过是一盘棋。

    蓝柯儿听得有些吃力,却不肯走神。

    “那你觉得,哪一个是真的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”安陵侯说。

    “那你还讲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们都在想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人要怎么活,才不会太难受。”

    蓝柯儿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好像是。”

    她靠回椅背,抬头看着屋梁。

    “我刚才,一直觉得心口很堵。”她轻声说,“现在,好像轻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安陵侯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,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喝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接过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然后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?”她说,“我刚刚,好像很久没有想他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,说得很轻。

    却像在夜里,慢慢落地的一片叶子。

    安陵侯的心,忽然也轻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蓝柯儿侧过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?”

    “看书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你家里很多书?”

    “很多。”安陵侯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以后,继续讲给我听,好不好?”

    他愣住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从那以后,安陵侯就恋爱了。

    是的,她跟他表白了。

    不是在什么花雨纷飞的亭台,也不是在万众瞩目的灯会。那天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。坊市快要散了,摊贩收网,炊烟贴着屋檐游走,夕阳像一枚被人咬了一口的橘子,慢慢沉进城墙后面。

    他们并肩坐在河堤的石阶上。

    白天她笑得太多,说得太多,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情绪都一股脑倒给了他。到傍晚,她反而安静下来,只是低头看水,看自己的影子被波纹拉碎,又拼起来。

    安陵侯还在给她讲故事。

    讲的是某个上古神灵,孤身行走天地,为万族点燃第一团火。讲到一半,他忽然发现,她已经不看水了,而是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