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福客栈的风铃声在晴空下叮当作响,不是那种急促的乱响,倒像是串起的碎玉在风里轻轻碰撞,每一声都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。
阳光穿过雕花窗棂,像被筛子滤过的金粉,斜斜地泼进大堂,在青石板地上洇出几块亮斑,又漫不经心地爬上那些老木桌椅——靠窗的那张八仙桌腿上还留着莫小贝小时候用刻刀划的歪扭小人,此刻被阳光一照,连木纹里的陈年茶渍都泛着温润的光。
柜台后的铜壶里煮着新茶,水汽混着龙井的清香慢悠悠往上飘,在梁木上凝成细小的水珠,偶尔滴下来,砸在地上的青砖上,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。
佟湘玉站在柜台后,手里的茶巾在白瓷碗上打着圈,动作慢得像在绣花。
她今儿穿了件月白底色绣暗纹的衫子,领口松松系着个同色的结,露出一小片脖颈,被阳光晒得泛着淡淡的粉。
“哎呀,这天气好得跟啥子似的——”她停下手,眯眼往门外瞅了瞅,远处的官道上有几匹马拉着车慢悠悠晃过,扬起的尘土在光里看得一清二楚,“蚂蚁上树,明摆着是老天爷赏饭吃嘛!你看这日头,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,今儿的住客指定少不了。”
说着又拿起茶碗,指腹摩挲着碗沿的冰裂纹,“前儿个进的新茶,泡出来的水都是甜的,等下让大嘴多烧些水,给客人们沏上。”
白展堂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头来,手里还捏着块抹布,想来是刚擦完栏杆。
他瞅准了大堂中央的空当,脚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,身子像片叶子似的飘了下来——下落时还不忘调整姿势,让衣角顺着风势轻轻扬起,落地时只带起一点灰尘,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爪踩过棉絮。
“湘玉啊,你这歇后语,打油诗都省了——”他拍了拍衣襟上看不见的灰,笑嘻嘻地凑到柜台前,顺手拿起个刚擦好的茶碗,对着光看了看,“风吹草动,人笑心欢呢!刚在楼上就听见你念叨,这日头再好,也得有客人来不是?我瞅着今儿官道上热闹,保不齐有路过的商队,那住店钱可就……”
“去去去,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。”佟湘玉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,手上的银镯子叮铃响了一声,“做生意得讲良心,客人来了得伺候好,钱自然就来了。”
对了,小贝的功课你查了没?昨儿先生说她又逃课去后山掏鸟窝了。
白展堂脖子一缩,往后退了半步:“嗨,小孩子家家的,淘点咋了?想当年我像她那么大,都能翻墙进镖局大院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被佟湘玉瞪了一眼,赶紧改口,“我等下就去说她,保证让她把典籍抄三遍,不抄完不准吃饭。”
两人正说着,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。
晏辰半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设备,屏幕上跳动着淡蓝色的数据流。
他穿了件浅灰的棉麻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简约的银表,秒针轻轻跳动,和他调试设备的动作一样沉稳。
阿楚蹲在他对面,手指在设备侧面的触控板上飞快滑动,马尾辫随着动作在肩头晃来晃去,发梢扫过她印着小雏菊的帆布包。
“晏辰,你看这焦距是不是还得调调?”阿楚皱着眉盯着投影出的小半个人影,“刚试了下,拍柜台那边总有点模糊,是不是光线的问题?”
晏辰抬眼看向柜台,阳光正好斜照在佟湘玉身上,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晕。
“是逆光的事,”他伸手在设备上点了几下,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了一串,“我把动态补偿开大点,再把光圈调小,应该就清楚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茶香,“你看,这样是不是好多了?”
阿楚凑近看了看,投影里的佟湘玉正低头数着铜板,连她指尖划过铜板边缘的小动作都清晰可见。
“哇,真厉害!”她抬头冲晏辰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这设备再智能,也得你这位翩翩公子当模特才够范儿呀!等下直播的时候,你站在大堂中央,保准弹幕里全是‘老公好帅’。”
晏辰被她逗笑了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。
他往前凑了凑,几乎能闻到阿楚发间淡淡的薄荷香,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:“我的御姐大人,你这般撒娇,是想让我说句土味情话?——比如,我的心跳比你手机的电量还持久,永不下线哦。”
阿楚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伸手推开他的胳膊:“少来这套!你的情话就跟邢捕头的冷笑话一样——冬天里的暖宝宝,热度总归消散快!”
她嘴上这么说,嘴角却一直翘着,伸手帮晏辰理了理衬衫领口,“快弄好吧,等下无双他们该来了,总不能让大家等着咱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的功夫,旁边的铁蛋正踮着脚往墙上挂背景布。
他穿的那件东北大花袄是去年冬天傻妞给他做的,袖口磨破了点边,他却宝贝得不行,说这花色“喜庆,上镜好看”。
此刻他一手拽着布角,一手在墙上摸索钉子,大花袄的袖子滑下来,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