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疾驰,一个小时后,归元寺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清晰。

    红墙黄瓦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,更显庄严肃穆。

    “你们去前殿求子,不要表现出慌乱,像普通夫妻那样就可以。”

    江瑟瑟点点头,乖巧地跟在沈君澈身后。

    寒风裹挟着雪粒,江明月紧了紧围巾,朝寺庙深处的禅房走去。

    沈君澈和江瑟瑟来到前殿,这里已经有不少香客。

    送子观音像前,香火缭绕,信徒们虔诚地跪拜着,嘴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沈君澈拿起两炷香,点燃后递给江瑟瑟一炷,自己也留了一炷。

    两人学着其他人的样子,跪拜、许愿,动作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“大少爷,大少奶奶。”

    沈君澈和江瑟瑟同时回头,只见刘妈和康叔站在不远处,身上落满了雪,显然是一路赶来的。

    江瑟瑟心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香,眼神瞟向沈君澈。

    沈君澈不动声色地挡在江瑟瑟身前,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粒:“刘妈康叔,你们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刘妈脸上堆着笑:“太太的衣服太薄了,怕太太冻着,我跟康叔拿了件厚羊绒大衣。”

    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,问道:“太太呢?”

    沈君澈接过衣服搭在肩膀上,语气自然:“妈说想去给砚清求个平安符。”

    刘妈看着他们,话锋一转,“我去找太太。”

    “别呀。”江瑟瑟拉住刘妈,“我们年轻人又不懂这些,怕冲撞了送子娘娘,刘妈正好教教我们。”

    沈君澈顺势拿起一柱新香递过来,刘妈接过香,跪在蒲团上,“闭眼,默念自己的生辰八字.........”

    江瑟瑟跟着跪下,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寺庙深处。

    江明月沿着石板路,一步步走向禅房。

    路上的积雪被清扫过,但还是有些湿滑。

    两旁古朴的松柏,枝头挂满了积雪;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地平静了一些。

    禅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低沉的诵经声。

    不二大师正坐在蒲团上打坐。

    他穿着灰色的僧袍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。

    听到动静,不二大师缓缓睁开眼睛,看到是江明月,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不二大师双手合十,“施主,好久不见,近来可好?”

    “好久不见。”

    不二大师起身,为她倒了一杯热茶:“施主为何而来?”

    江明月端起茶杯,她看着不二大师,开门见山,“大师,出家人六戒是什么?”

    不二大师指尖捻着佛珠,眸色沉静如古潭:“不杀生,不偷盗,不邪淫,不妄语,不饮酒,不非时食。”

    “请问大师,不妄语作何解?”

    “不妄语者,不欺人,不欺心,言出必实,心口如一。虚妄之言、欺瞒之语,皆为破戒。”

    江明月将茶杯举到唇边,声音平缓如流水:“若是如此,如果大师说谎,是不是算破戒?”

    佛珠突然从手中滑落,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    他垂眸看着散落的珠子,“算是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江明月放下茶杯,“僧人若是破解,会如何?”

    “轻则逐出山门,重则……永堕轮回,受无间之苦。”

    “无间之苦?”江明月拍了拍手掌,“很好,大师果然熟读佛法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次来,是想问不二大师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十四年前,沈家老太太来归元寺小住半年,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不二大师转动佛珠的手顿了顿,“沈老太太乐善好施、颇有佛缘,便到此小住。”

    江明月指尖敲击着杯沿,似笑非笑,“仅此而已?”

    “仅此而已。”不二大师抬眼,眸中一片澄明:“我佛慈悲,阿弥陀佛。”

    寺外的风突然呼啸起来,撞得窗棂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江明月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那老太太下山之后,收养温浩的女儿温暖暖,也与大师无关咯?”

    佛珠在指间突然收紧,他却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势:“施主请慎言,出家人慈悲为怀。”

    “需要慎言的不是我,而是大师你。”

    “大师明明知道真相,也知道天理昭昭、因果报应、循环不爽。却依然介入他人因果,这样能叫慈悲。”

    “明明是沈之舟犯了错,是老太太夺走他人的命,却报应在我儿子沈砚清身上,大师午夜梦回之时,你的佛可有指点过你?”

    “你的佛可有责怪你罪孽深重?助纣为虐?”

    佛珠在指间转得飞快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窗外的风雪更急了,仿佛要将整个禅房吞噬。

    “当年,老太太来归元寺小住,是在沈老先生去世后不久。”

    江明月记得这个事,大概是在沈老爷子去世半年后。

    “她日日被心魔所困,夜不能寐,常于梦中惊醒,说看到有恶鬼索命。”

    “心魔?恶鬼?”江明月悲凉冷笑,“她说的恶鬼,那可是我女儿宋锦书的亲生父亲?”

    不二大师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的澄明已被浓重的悲悯取代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收养宋锦书,又是为了什么?是觉得养着温浩的女儿,就能抵消她的罪孽?就能让她夜里睡得安稳些?”

    不二大师双手合十,深深鞠了一躬:“阿弥陀佛,女施主,世间事,皆有定数,我也无能为力。”

    “无能为力?”江明月指着他,凄厉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助纣为虐,为她掩饰罪行,为她诵经祈福,现在说无能为力?你的佛,就是这样教你慈悲的吗?”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温浩的女儿,温暖暖。”

    江明月哽咽着,那个在她心中守了十几年的秘密。

    她始终没办法说出口。

    “父亲去世以后,她无父无母,成为孤儿。”

    “她在孤儿院过得很不好,非常不好。”

    江明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。

    她抓住不二大师的僧袍,像疯了一般大笑,“报应,都是报应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个没生下来的女儿,她在我肚子里待了七个月,刚会动,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,我今天终于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女儿,是替沈家赔命的;沈家的罪孽太重,报应到了我女儿头上..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