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廉已经在教堂里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喜欢这个小教堂,福利院的孤儿们没谁会不喜欢这里。

    教堂的布朗神父是个难得的好人,总是会特意留下一点面包和饼干,给来做祈祷的孤儿们加餐。

    在伦敦,孤儿们总是吃不饱,在冬天尤为如此。

    伦敦的冬天是可怕的,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,而威廉比他们更清楚这一点。

    他很聪明,天生如此,尽管只有十三岁,但他已经看完了孤儿院所有的书,还有教堂所有的书,他可以流畅地背诵圣经,用英语,还有拉丁语。

    所以布朗神父总是非常喜欢他,当他来这里做义务劳动的时候,有的商人也会因此而慷慨解囊,捐出的财物尽管不多,远不够修缮漏风的教堂和福利院,但也足够让孩子多吃一顿饱饭。

    至于贵族,贵族们是很少会来这种地方的。

    伦敦就是这样,明明是人间的城市,却由天堂和地狱两部分组成。

    贵族们生活在天堂里,那里干净、美丽、人人都能吃饱饭;而平民们生活在地狱,这里肮脏,丑陋,人人都忍饥挨饿。

    威廉尚且不明白这是为什么,但他已经知道,这是错误的。

    因为上帝说人人平等。

    因为神说,人都有平等的追求幸福,得到幸福的权力。

    威廉听说有贵族小姐过来捐款的时候,很是吃惊了片刻。

    在他心里贵族们的心肠都不太好,他不是个会一竿子打死所有人的盲目者,所以他也坚信着大概会有好心肠的贵族,只是数量比较少。

    但还是有的,比如今天来的这位小姐。

    也许对她来说,这并不是很大一笔钱,甚至可以说完全无关紧要,但对于福利院来说,这意味着今年冬天不会饿死人,这也意味着他的弟弟路易斯不用挨饿。

    可即使这个时候,威廉也没想过自己会见到对方。

    贵族夫人和小姐们对孤儿的态度都不算友善,那些豪华的马车根本不会来到贫民窟。

    孤儿们以前尝试着去剧院附近兜售鲜花和报纸,但人前优雅高贵的小姐们,人后都恨不得离孩子们几米远,生怕他们身上某种肮脏的病毒污染了她们的裙摆。

    所以威廉没想过去影响对方的心情,而是早早来到了小教堂。

    这个时间,教堂里一般不会有人。

    但爱丽丝推门而入了。

    她走进来的时候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,这个年幼的女孩好像一团光,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教堂。

    她穿着真丝刺绣的长裙,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,手上也戴着白色的羊皮手套,精致的白色帽子上系着淡紫色的蝴蝶结,蝴蝶结长纱随风飞舞。

    在维多利亚时代,丝绸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珍贵到可以买下一个小国,但也没有便宜到哪里去。

    一盎司的丝绸等价于一盎司的黄金,来自东方古国的东西总是神秘而有吸引力,起码在战争开始之前是这样。

    这样一身衣服已经足够吸引人的眼球,但在这个女孩面前,一切都黯然失色了。

    银白色的月光一样的长发,浅紫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,还有比牛奶更为白皙的皮肤……

    眼前的女孩像是温室中精心呵护的玫瑰,她一定生来就被悉心照料着,这样的女孩总是没人能忍受她经历风吹雨打的。

    威廉有一瞬间甚至觉得,如果贵族们都是这样的长相,那她们养尊处优似乎也并非不能理解。

    如果海伦年幼时长成这副模样,那特洛伊为她开战一百年也理所应当。

    直到爱丽丝的眼神很平静地划过上帝的十字架,然后很平静地落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真宁静啊……

    宁静的甚至有点寂寞。

    就像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呆了很久很久,太久太久,久到看什么都无动于衷了一样。

    在某个瞬间,威廉忽然想起自己过去看过的一本童话书,书中的睡美人沉睡了一百年,最后才被王子吻醒了。

    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为王子和公主高兴,只有威廉在为那个公主难过。

    多令人难过啊。

    一个人在寂静的城堡中沉睡上百年,等到她醒来的时候,亲人只剩下骸骨,国家只余一片废墟,她除了王子一无所有,像个孤零零的遗物。

    原本这只是个看完就会忘记的故事,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又想起了记忆里那个沉睡的公主。

    于是鬼使神差一样的,他试着和这个女孩搭话。

    “您就是那位捐赠善款的小姐吗?”

    爱丽丝的回应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她自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她无视别人的问话,不管是谁的问题她都会很认真的回答。

    因此,在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中,威斯敏斯特公爵总是满眼怜爱地看着她,说我们的爱丽丝可真是个温柔的好孩子。

    汉弗莱倒觉得这不是个好习惯,起码对于玩弄政治的人来说,认真并不是件好事。

    但未来的文官首席是个识趣的人,他从不真的和自己的上位者对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