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都市小说 > 阴行诡籍录 > 第280章 断线鸢,飞百年
    断线鸢,飞百年

    岭南绣坊的雕花窗棂漏进半轮残月,月光在唐绣娘床沿投下斑驳竹影。

    她十指缠着的血布还渗着淡红,却突然攥紧了被角——那是绣娘独有的直觉,像当年在绣绷前,第一朵活过来的并蒂莲即将破线时,血脉里翻涌的热意。

    "阿娘?"守夜的小丫鬟被动静惊醒,刚要起身,却见唐绣娘已经撑着坐起。

    她喉间发出嘶哑的哼声,指甲深深掐进床沿,腕骨上的银镯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小丫鬟要去扶,被她抬手拦住,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青缎被面上,像几点未干的朱砂。

    "檀木匣。"她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,目光却亮得惊人,"第三层暗格,最后三缕魂丝线。"

    小丫鬟手忙脚乱翻出匣子,铜锁"咔嗒"打开的瞬间,三缕泛着幽蓝的丝线从锦布里滑出。

    那是唐绣娘耗尽三年心血,用自己的魂血温养的引魂丝,原是备着修补亡者残魂的。

    可此刻她却取出引魂针,针尖在烛火上烤得发红,不是要缝人,不是要缝魂,而是将丝线穿进了一方素绢。

    "阿娘你伤未愈......"小丫鬟急得要哭。

    唐绣娘却已开始运针,指尖的血珠滴在绢上,晕开的红刚好做了底色。

    她绣得极慢,每一针都要屏息片刻,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滴进衣领。

    可她的手稳得惊人,针脚细如蚊足——那是绣娘刻进骨血的本能,哪怕魂魄碎裂,手也记得如何引丝穿线。

    绢上渐渐浮现出画面: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牵着纸鸢,鸢尾的银线穿过层叠的山影,绕过江边的灯塔,最终没入云雾。

    唐绣娘的嘴角溢出血沫,却仍在笑,像是看见那根线真的穿透了山海,连起了某个她牵挂的人。

    "线断了三年......"她突然低喃,针尾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光,"该有人替他们,再放一次。"

    最后一针收在鸢眼处,她猛地呛咳起来,血沫溅在绢角,倒像是给那只纸鸢点了朱唇。

    小丫鬟哭着要去请大夫,她却将素绢塞进檀木匣,用最后一丝力气在匣盖上按了个血印:"送江北陈哑婆。

    告诉她......这是替墨十三和小满,续的线。"

    话音未落,她便栽倒在床上,手仍死死攥着匣上的铜环,像攥着最后一缕人间的温度。

    三日后的义庄老槐树下,小满捧着檀木匣的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陈哑婆送来匣子时,说唐绣娘已陷入昏睡,可能三月,可能三年,也可能......她没说完,但小满看见匣底那抹未干的血印,突然想起去年冬天,墨十三给她补纸鸢时,指尖被刻刀划破,也是这样的血印。

    "阿姐!"她抱着匣子冲进白小芩的房间,"唐姨的绣画!"

    白小芩正在整理阴籍残卷,抬头见她眼尾发红,发辫都散了半缕,连忙放下书卷:"慢慢说。"

    匣盖打开的瞬间,素绢上的"纸鸢飞渡图"便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那孩童的羊角辫似乎在轻轻晃动,鸢尾的银线竟泛着粼粼波光,像是真有山风穿绢而过。

    小满指尖刚要碰,白小芩突然抓住她手腕:"有魂丝。"

    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绢上,那些银线般的针脚竟开始发光。

    小满突然想起墨十三教她扎纸人时说过的话:"纸要有人念,才能活。"她盯着画中孩童的眉眼,越看越像自己——去年上元夜,她在纸马巷扎坏的那只纸鸢,尾翼的形状和这画里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"我要扎一只传信鸢。"她突然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"能顺着这根线,飞到黑水渡的纸鸢。"

    白小芩望着她发亮的眼睛,想起自己初遇小满时,这丫头蹲在义庄后巷,用破纸扎了只歪歪扭扭的纸鹤,说要给墨十三送热乎的糖糕。

    那时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,像藏着团怎么都扑不灭的火。

    "需要什么?"她问。

    "活纸术残卷。"小满掰着手指,"赵爷爷教的叠影糊,阿姐的灵引法......还有......"她摸了摸自己发尾,"十三叔说,纸要有人念。

    我这儿有念。"

    接下来的三夜,义庄西厢房的灯一直亮着。

    小满把自己关在屋里,槐枝削的骨茬扎破了手指,旧纸浆沾了满脸,却不肯歇。

    第一次扎的鸢骨太脆,刚提线就断了;第二次糊的纸皮太厚,抛起来直往下坠;第七次时,她望着满地残鸢,突然扯下一缕头发,混进纸浆里:"十三叔,我念你了。"

    纸鸢成型的刹那,月光刚好爬上窗沿。

    它的骨架是新削的槐枝,带着淡淡木香;纸皮是用旧信笺糊的,能隐约看见墨十三当年教她扎纸人时写的批注;最里面贴着她剪的"阿鸢像",嘴角翘着三分——那是赵三斤说的,纸人要笑,才有人念。

    "睁眼。"小满轻声说。

    纸鸢的双眼突然睁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画上去的,是纸本身泛出的微光,像两盏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