堡垒的气密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那个冰冷、无菌、曾囚禁她灵魂的玻璃世界。冬末凛冽而真实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山间松林特有的清冽和泥土解冻的微腥,瞬间灌满祁奥阳的肺腑。她站在空旷的露台上,脚下是坚实的岩石地面,远处是连绵起伏、在晨曦中显出黛青轮廓的山峦。自由的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,带来刺骨的寒意,却让她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中苏醒。
她自由了。
格瑞亲手交给了她钥匙,然后将自己锁进了堡垒深处那片更深的黑暗里,再无动静。
祁奥阳没有立刻离开这座矗立在悬崖之巅的巨大堡垒。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麻药消退后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。更重要的是,一种巨大而复杂的茫然席卷了她。五年挣扎逃离,一个月地狱般的囚禁,最后却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结束。那个偏执成狂的猎人,竟在风暴中心,亲手解除了自己的武装。
她住进了堡垒外围一栋独立的、风格简约的客用平层。这是格瑞庞大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角,却给了她一个暂时喘息和思考的空间。王姨,那个在堡垒里沉默寡言、却会在她痛得蜷缩时流露出不忍神色的中年妇人,被指派过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。她依旧沉默,动作麻利,将一日三餐和熬得浓稠的药膳准时放在祁奥阳的餐桌上,然后悄然退下。
祁奥阳没有拒绝。她需要恢复体力。她像一只受创后归巢的鸟,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伤口,观察着周围的环境,也……观察着堡垒主楼那扇始终紧闭的大门。
格瑞消失了。
彻底地。
主楼如同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坟墓。没有任何灯光在夜晚亮起,没有任何人影在露台出现。只有王姨每天会提着一个保温食盒,穿过连接两栋建筑的玻璃连廊,走向主楼那扇厚重的气密门。片刻后,她会提着几乎原封不动的食盒出来,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。
祁奥阳的心,在日复一日的平静中,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漾开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。她强迫自己不去想,不去探究。她联系了远在巴黎的助理,处理工作室积压的事务,用繁复的设计草图和面料小样试图填满所有清醒的时间。她甚至开始尝试在露台上支起画架,对着远处苍茫的山景涂抹油彩,试图用色彩驱散心底那片灰暗的角落。
然而,画笔下的线条总是失控地扭曲,色彩也常常变得阴郁沉重。她画不出想要的自由和生机,画布上留下的,只有挥之不去的、关于玻璃穹顶的冰冷反光,和角落里那个无声落泪的、孤峭绝望的身影。
伤口拆线那天,是王姨开车送她去的山下诊所。回来时,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夹雪,冰冷的雨丝打在车窗上,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车子驶入堡垒区域,祁奥阳的目光习惯性地投向主楼。
那扇紧闭的气密门,竟然……开了一条缝隙?
她的心猛地一跳!
车子在客用平层前停下。祁奥阳谢过王姨,撑开伞,慢慢走向主楼。雨雪打湿了她的肩头,冰冷刺骨。她停在气密门外,看着那条狭窄的缝隙,里面是堡垒内部恒定的、毫无生气的微光。
他……出来了?还是……
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。
堡垒内部依旧空旷、冰冷、奢华得令人窒息。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舒适的恒定温度,空气洁净得没有一丝尘埃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雨雪纷飞,模糊了悬崖外的世界,更衬得堡垒内像一个巨大而精致的真空罐。
祁奥阳的目光扫过下沉式休息区冰冷的沙发,扫过恒温泳池毫无波澜的碧蓝水面,最后,定格在玻璃花房的方向。
五年前,那里曾种满她喜欢的玫瑰。而在这个冰冷的堡垒里,那个区域被改造成了……一个巨大的、空无一物的玻璃观景台。
此刻,观景台巨大的落地窗前,站着一个身影。
高大,孤峭,几乎与窗外灰蒙蒙的雨雪融为一体。银色的发丝失去了往日冷硬的光泽,显得有些黯淡,随意地垂落着。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高领毛衣,背影绷得笔直,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……单薄。
是格瑞。
祁奥阳的脚步顿在原地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。距离她逃离手术台,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。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到他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他的目光穿透玻璃,落在外面苍茫混沌的雨雪世界上,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。那背影散发出的气息,不再是掌控一切的冰冷压迫,也不是被忤逆后的暴戾狂怒,而是一种……被彻底抽空了所有支撑、只剩下无边无际荒芜的……死寂。
一种强烈的、近乎窒息的悲伤感,毫无预兆地攫住了祁奥阳的心脏。这悲伤如此沉重,如此陌生,却又如此真实地冲击着她。她从未想过,会在这个强大到近乎非人的男人身上,看到如此彻底的坍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