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当天的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色,明远就醒了。医院的陪护椅硬得像石板,他的脖子因为整夜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。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小雨。
窗外的天空呈现出黎明特有的灰蓝色,病房走廊已经传来医护人员交接班的脚步声。明远看了看手表——清晨五点四十分,距离父亲的手术还有三个多小时。
他悄悄拉开窗帘的一条缝,发现父亲已经醒了,正盯着天花板出神。李建国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削,眼窝深陷,像是突然老了十岁。
"爸,您没睡好吗?"明远压低声音问。
李建国微微摇头:"睡得着。"简短的回答,但明远注意到父亲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,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。
小雨在地铺上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坐起来:"爷爷今天做手术吗?"她揉着眼睛,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。
"嗯,一会儿护士就来准备了。"明远走过去理了理她的头发,"王婶等下接你去上学。"
小雨突然完全清醒了,一骨碌爬起来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手工制作的彩色日历:"我给爷爷做了康复日历!每天撕一页,等撕完了爷爷就完全好了!"
日历是用硬纸板做的,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图案——太阳、花朵、小鸟,还有歪歪扭扭的"加油"字样。李建国接过日历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笔触,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。
"好,等撕完了...爷爷带你去溪边抓鱼。"李建国说,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。
护士推门进来,开始术前准备——测量体温、血压,打术前针。明远帮父亲换上手术服,那件蓝白条纹的布料显得空荡荡的,仿佛父亲的身体在这几天又缩小了一圈。
"16床李建国,准备去手术室了。"护工推着转运床进来。
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真实。明远感到一阵眩晕,好像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团棉花,呼吸变得困难。他强作镇定地扶父亲躺上转运床,手指却不自觉地发抖。
"小叔叔,爷爷会没事的,对吧?"小雨紧紧抓着他的衣角,大眼睛里盛满不安。
明远蹲下来平视她:"会的,张医生是最好的心脏医生。"他亲了亲小姑娘的额头,"去洗漱吧,王婶马上来了。"
转运床轮子滚动的声音在走廊回荡,明远跟在后面,目光无法从父亲苍白的脸上移开。李建国一直盯着天花板,表情平静得近乎木然,但明远看到他放在腹部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电梯下到三楼,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已经坐了几位家属,个个面色凝重。护士核对信息后,转运床继续向那扇写着"手术区域 闲人免进"的自动门滑去。
"爸..."明远快走几步,握住父亲的手,"我等您出来。"
李建国看了他一眼,突然说:"书房...樟木箱最下层,有个铁盒。"老人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"是你哥...小时候的东西。万一..."
"没有万一!"明远打断他,喉咙发紧,"您一定会平安出来的。那些东西...您自己收着,等好了慢慢看。"
李建国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点了点头。转运床继续向前滑动,穿过那扇自动门,消失在明远的视线中。
手术室外的电子屏显示"李建国 手术中"。明远瘫坐在长椅上,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他看了看手表——七点五十分,手术预计需要四小时。
手机震动起来,是公司群里的消息。明远这才想起今天上午十点有个重要客户提案,他本该主讲。正当他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请假时,林耀的消息跳出来:"远哥,资料都准备好了,我替你汇报,放心。"
明远回复了感谢,又给王婶发了短信确认小雨已经安全送到学校。做完这些,他突然感到一阵空虚,手术室外的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,每一声"滴答"都像锤子敲在心上。
为了分散注意力,明远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检查提案文件。屏幕上的文字和图表在他眼前晃动,根本无法集中精神。他索性合上电脑,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深呼吸。
窗外,城市已经完全苏醒,车流如织,行人匆匆。世界依然按自己的节奏运转,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手术而停顿。这种荒谬的正常感让明远既安慰又愤怒。
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陈志远:"我在医院楼下,方便见面吗?"
明远惊讶地回复了楼层位置。十分钟后,陈志远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面包出现在等候区。
"还没吃早饭吧?"陈志远递过食物,"手术开始了?"
明远接过咖啡,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:"刚进去。陈总,您不用..."
"我今天没事。"陈志远打断他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"小林能处理好提案。"
两人沉默地喝着咖啡。明远偷偷打量这位平时雷厉风行的老板——今天的陈志远穿着休闲 polo 衫,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更加明显,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而非公司掌舵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