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之分明看到,在眼前的景象彻底崩塌之前,那位仙子似乎还开口呼喊了什么,

    但他已经听不清了。

    画面如银镜般破碎,一时扎得林逸之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当他再度恢复知觉时,最先感受到的却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炽热。

    噼啪,噼啪……

    耳畔,是焦土灼烧时发出的哀嚎。

    身上那股附骨之寒早已消散无踪,连带着鼻腔内的空气都变得滚烫灼心。

    他缓缓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片一望无际的废墟当中,入目唯有断壁残垣,战火焚天,与先前的万丈冰原之景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可不知为何,或许是因为头顶那如出一辙的永夜,他竟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,似乎还停留在原地。

    不同的是,此刻,自红尘玉的干涉过后,他原本混沌的思绪已然彻底清醒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梦境吗?”

    “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?”

    焚天烈焰映照于林逸之的瞳孔,他试探性地踏出了一步,想要跨过横亘于前路的断柱。

    但下一刻,他的鞋尖仅是轻轻蹭过了断柱,那硕大的柱子便在瞬间崩碎,化为了飞灰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场大火……究竟焚烧了多久?”

    林逸之瞧得心惊,他知道,这是木柱被彻底融化的结果,

    而之所以先前它还能维持原型,或许是因为——

    在这座废墟之上,似乎连清风都被彻底毁灭。

    他不由对这座废墟更加好奇了。

    尽管这个地方已被焚毁得几乎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,

    但地面那些横七竖八的雕梁画栋,被击穿了穹顶的残破宫殿,无一不在说明着,这里曾经是一座怎样恢宏的古城。

    这里或许曾有千撵车马,万邦使节,

    比古史中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繁华,承载有亿万黎明百姓的笑语欢歌。

    那,又是怎样的天灾人祸,竟能把这般绵延千里的宫落毁灭殆尽呢?

    他这么想着,鬼使神差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然后,他便陷入了深深的震撼。

    映入眼帘的,是一幅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。

    乌黑海水拔地而起,高悬于天际,竟遮蔽了半个天幕,似乎天与海都被倒转了,沸腾的海水像是要淹没整片星河。

    而脚底下的这座盛大的废墟,就像是一座修建于坑谷之底,下一刻就将被这遮天蔽日的海水彻底吞没的孤城。

    但,真正令他胆寒的是,那如巨峰般矗立的海水之上,竟还悬挂着一轮血月!

    与先前冰原之上,那轮皎洁无瑕的冰月不同,这轮血月隐隐约约溢散出的,没有半分是能让他感到舒适的气机。

    有的只有污秽,亵渎,狂躁,扭曲……仿佛是不祥的化身,世间最为恐怖之物……

    甚至,那轮血月中央,还隐隐约约飘出摄人心魄的呢喃,足以扭曲心智,勾出人族内心深处最为丑恶的欲望。

    在这绯红色月光的照耀下,凡人仅需抬头看上一眼,就将彻底失去理智,陷入癫狂,化为徘徊于人间的行尸走肉。

    但,尽管血月诡异至此,却仍然不是他最为震撼的事物。

    或者换句话说,他的目光,早已为永夜中另一个事物所吸引。

    不,什么叫另一个事物?那分明是这座废墟之上唯一的事物!

    铃铃……

    隐隐约约的铃铛声回荡于永夜,又像是自地狱深处传来的枷锁声,令人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一位少女,血袍妖冶,手抱琵琶,背对人间。

    当林逸之看到那道背影的那一刻。

    什么滔天海水,什么诡异血月,都不重要了,最多能勉强充当这位少女起舞的背景。

    整个人间黯然失色,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还身处在这座危险的废墟中。

    从出生到如今,他的心脏,从未跳得如此快过。

    “动人心魄的美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止不住地打颤,双眸迷离,试图去赞美这道身影。

    曼妙?窈窕?

    不,身影如烟,如隔薄纱,他甚至都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唯一能看清的,只有少女脚踝处系着一根红绳,上面挂着一个满是血污的铃铛,看上去分外妖异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,这幅凄美的图景仍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中,永生不忘。

    那道仙影,纵使是再天资卓绝的文曲星,想要尝试用最才华横溢的溢美之词去形容她时,都将对此自惭形秽。

    因为,这道身影,根本就没有言语可以去形容,没有哪一句言语的重量足以去承载。

    在遇见了那道背影后,他才明白,倾国倾城,是多么轻巧的一件事。

    似乎“欲望”这个词,便是因她而生的。

    林逸之发现,自己甚至做不到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他就只能这样呆愣愣地望着,不知为何,一股浩如烟海的悲戚扑面而来,几乎要淹没他的全部思绪,让身处在大火中的他遍体生寒……

    林逸之未曾注意到的是,就在他陷入呆滞之时,

    他腰间悬挂着的,那枚素来出尘,不拘于物的红尘玉,此刻已是如临大敌,正如沸腾般剧烈颤抖着,溢散出的绯红色霞光像是能把它撑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