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端懿年近三十,已成婚数载。其长女如今也已十岁有余,更别说自小家中见惯了家中弟妹玩闹。

    见杨羡捉弄郦家姊妹,并不觉他举止轻佻,反而觉得他灵动可爱。

    概因在旁人、尤其是年长者眼中,少年少女之间偶尔无伤大雅的玩笑,正是青春萌动之态。

    范家仆役女使上不得驶往金明池内岛的小船,只有千盛随侍在三人身旁,立于不远处湖边的鱼杆旁,帮忙守着郦家姊妹的战果。

    此时盆中也没剩下几条,差不多被不让人的朱鹤给吃光了。

    湖水波光粼粼,边上种着一排翠绿的柳树,正是个纳凉玩耍的好去处,将远处似能偷窥的视线挡了严实。

    杨羡回头,见是一位年纪似与沈慧照相仿、身着劲庄英武不凡的武将,率先行礼道,“在下乃永兴巷杨家的大郎,未知尊驾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这李端懿虽为天家贵胄,却早早外放地方为官,杨羡着实不识得他究竟是谁。

    郦家姊妹更是不知该如何称呼,见他气度不凡,也跟着杨羡一同行礼。

    李端懿坦然受之,笑道,“我知晓你是杨大郎,此番专程寻你而来!”

    跟着他的贴身侍从介绍道,“我家大人乃济州防御使。”

    本朝防御使多为宗室寄禄官,除了给不干活的宗室们添些好听的名头,并无一点实权。

    比如杨羡祖父被追封的“贵州刺史”,也是说出来唬人玩儿。

    偏这济州防御使是为数不多的实职,不仅需前往地方任职,还需协调一方军事、维护当地治安。

    杨羡还没想起是哪个,不过见他这穿着打扮,不似一般闲来无事的贵人。恭敬道,“原来是李大人,方才多有失礼!”

    李端懿轻轻摆手,往湖边吊钩处走了几步。。

    方才视杨羡几人如无物的朱鹤似是被他吓到,顾不得还未吃完的小鱼,忙不迭的振翅逃走,只把郦家姊妹看的吃惊不已。

    李端懿却没察觉,坐在杨羡方才端坐的石块上,探头看向水下。

    只见三人垂钓的鱼钩上各挂了一条蚯蚓,似是被宫人精心养育,个个肚满肠肥,扭动着肥硕无比的躯体,似是小蛇一般虚张声势。

    再往下,几尾凶悍的鲤鱼气势汹汹地环伺在侧,似在思索从哪条下口。

    他道,“瞧这鲤鱼如此凶悍,若杨郎君是鱼钩上的蚯蚓,当如何脱困呢?”

    此人莫名出现,说是专为自己而。偏来了不说所为何事,倒提起水中的鲤鱼来。

    偏杨羡又觉他另有所指。

    贵人问话,不得不答。杨羡微微蹙眉道,“若我是蚯蚓,便不会被捉去挂在这鱼钩之上。”

    他又不是傻子,难道还能自愿入瓮为饵?

    “哦?”李端懿不料他有此答,挑眉追问道,“若已在鱼钩之上,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杨羡摊开双手,道,“既然逃不掉,便要亮出爪牙来。

    鱼钩虽是桎梏,却也是我能得用的利器。

    若让鲤鱼知晓吃了我,自己也活不成,想来下嘴时也会多加思量。”

    郦乐善站在一旁,听两人“蚯蚓”“鲤鱼”地说个不停,轻声问郦好德道,“四姐姐,这些读书人莫不是读傻了?钓个鱼也能扯上这半天……”

    郦好德已许久没见过沈慧照,但在沈家时曾跟着看了许多卷宗,也听他与开封府的大人们打过无数官腔。

    低声回道,“官场上的人说话向来这般,最爱弯弯绕绕的让人猜,估计又在引申些别的什么吧?”

    果然,那边李端懿已拊掌赞道,“说得好!即便软弱如蚯蚓,也当借力打力,若是逃不掉便拉着对方同归于尽,方不失为人一场!”

    世间大多事,都是交浅言深惹的祸。杨羡不知他是何人,怎会与他说实话?

    故作天真的茫然道,“李大人,咱们不是在说蚯蚓吗?”

    “对,对!”李端懿起身上前,笑拍杨羡削瘦的肩膀,满意道。

    “嗯,如今是略显单薄。不过待日后随我去军中历练历练,便能如其他兵士一样的壮实。”

    杨羡心中纳闷,暗自思忖,【哪个要随你去军中历练?】

    可还不等他反驳,又听李端懿道,“你这个妹夫,我认可了!”

    “哈?!”

    “什么?!”

    “谁是你妹夫?!”

    郦家姊妹与杨羡齐齐诧异。

    杨羡不用回头,也知郦乐善定要发作,忙道,“李大人请慎言!我并不认识你妹妹,何来妹夫之说?!”

    李端懿道,“这便奇了,我妹妹永昌明明说曾在宫宴上见过你,你怎会不认识她?”

    杨羡不识得李端懿,却知永昌郡主是谁。

    忙道,“我虽识得永昌郡主,素日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…”

    李端懿故意瞥了他身后两个带着帷帽的女娘,逗他道,“唉?方才不该说不认识的么?”

    登时把杨羡问的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素日里只有杨羡捉弄人的,从来没有谁把他辩倒,生平头一回遇上、竟一时茫然无措起来。

    若说李端懿方才亲见之前,还想着借助杨羡的身份行己事,此刻竟真爱上他的男儿豪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