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光阁内红烛高烧,映得四周殿柱槅扇,亮如白昼。殿内陈设考究,满眼望去,皆是鎏金镀银的璀璨,金砖铺地,毯绣泥金。明窗净几,纤尘不染,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红罗炭香。
曲子濯坐在榻上,穿着一身茶色盘金彩绣的素绒八幅湘裙,襟口云纹一周,下摆绣了岁岁平安海棠纹,头上只簪了几支金钗与嵌红宝石花冠,额间是一朵六瓣并蒂莲的银箔贴花,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“莺桃!”
她忽然扬声,指尖重重叩在黄花梨嵌螺钿牙石花鸟长方桌面上。
“卸个钗环也这般磨蹭?莫非要本嫔顶着这满头重负歇下?”
莺桃吓得手一颤,刚取下的赤金盘螭衔珠金花险些滑落。她慌忙跪倒。
“娘娘恕罪!奴婢、奴婢是怕扯疼了娘娘……”
“蠢货!”
曲子濯劈手夺过金钗掷在妆奁里,琅琅一声脆响。
“滚开!莺莺来。”
莺桃面色一白,眼圈泛红,慌忙退开,险些撞倒了身后的脚踏。
莺莺悄步上前,手法灵巧地替主子拆卸发饰。
“娘娘,您消消气儿,今儿个是小年,您要不先歇着?奴婢给您念两页经书松泛松泛,夜里也睡得踏实。”
鎏金嵌红宝石冠、白玉桃式钗逐一落下,露出曲子濯微散的发丝。铜镜里映出一张白皙却透粉的脸,眉峰微挑,眼波清凛,抿着的唇线绷得死紧。
“娘娘今日心气不顺?”
莺莺低声问着,取过象牙描金带彩云蝠纹梳具,蘸了桂花头油细细通发。
曲子濯冷哼一声,并不答话。宫中后进的嫔妃一个个出头,而她却还在为着刚晋位了四品婕妤而庆贺。更何况曲家如今势微,父亲年老去世,三叔因罪革职后,除了安太尉嫡支那点姻亲,朝中再无倚仗……
莺莺看着主子紧蹙的眉头,轻叹一声,小心翼翼地梳着头发。
“嘶——”
头皮忽然一痛,竟是梳子勾住了发结。曲子濯猛地拂开莺莺的手,勃然怒道。
“连你也存心添堵不成?”
莺莺面露惶恐,立刻跪下。
“娘娘恕罪!奴婢不是故意的!奴婢给娘娘揉揉,揉揉就好了!”
一旁捧着沐盆的莺桃吓得手抖,盆中温水溅出几滴,正落在曲子濯裙摆上。
曲子濯怒极反笑,站起身来。
“好,好!反了天了!今儿个合着你们是要反了!”
她目光如剑,狠狠刺向两个心腹。
“本嫔给你们几分颜面,还真当本嫔好性儿了不成?”
莺桃跪得低低的,只敢小声啜泣。莺莺也垂首跪着,肩头微颤。殿内宫人哗啦啦跪倒一片,恰此时外间传来器物碰撞声,似是有人失手跌了东西。
“谁在外头造次?”
曲子濯厉声喝问。
帘幔掀动,三等内侍小江子白着脸跪爬进来。
“回、回娘娘,是粗使内侍小家子搬运银丝炭筐,不慎磕到了门框……”
“猪油糊了心的东西!”
曲子濯恨恨地拍了下桌案。
“本嫔这明光阁倒成了市集杂院,由得你们喧闹!既喜欢造作,便去廊下跪着!不到子时不许起来!”
小江子愣怔抬头,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,却被莺莺使眼色止住。两人磕了头退出去,殿内重归死寂。
卸妆净面毕,曲子濯犹自胸闷。莺莺捧来安神茶,她只呷半口便蹙眉推开。
“凉了!小厨房越发会当差!”
莺莺赶忙重新斟了一盏捧上,忽闻窗外隐约啜泣声。曲子濯眉尖一拧,莺莺立刻道。
“许是哪个不懂事的小宫人挨了训,奴婢这就去——”
“不必!”
曲子濯冷笑。
“由他们哭去!倒要叫六宫知道,我曲子濯虽不是顶受宠的,却也容不得怠慢!”
亥正二刻,烛泪堆叠。宫婢们守在门外廊下,个个屏气敛声,生怕惹恼了内殿那位。
曲子濯倚在榻上,摩挲着女儿玉湘前日送来的海珠手钏。那孩子总劝她莫要动气,说父皇不喜妃嫔跋扈。可若非这般强横,当年如何护得住母亲?曲家那些豺狼般的兄弟……
寒风从窗缝吹进来,殿中红烛倏地一暗。莺莺立刻起身去掩窗,却听得外间动静不对,轻声道。
“娘娘,小江子还在廊下跪着,哭得厉害。是否……”
曲子濯闭目不语。良久,才挥挥手。
“叫他滚去耳房歇着,别在外头丢人现眼。”
语罢翻身向里,自嘲般嗤笑。
“横竖明日‘储秀宫曲婕妤处太监又偷哭’的闲话就要传遍六宫了。”
莺莺一颤,闭了口。
“连你也觉本嫔可笑?”
曲子濯冷不丁开口。
莺莺噗通一声跪下,惶恐道。
“娘娘何出此言?奴婢对您忠心耿耿,绝无此念!”
曲子濯转过身,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大宫女,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。
“本嫔知道,你是个忠心的。本嫔也知,这宫里的日子不好过。”
她看着莺莺伏在脚边微微颤抖的肩膀,闭上眼,疲惫地摆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