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延平宫史 > 第303章 心绪被扰,御园掌掴
    流云阁内,冰鉴丝丝缕缕地吐着凉气,勉强隔开窗外的蝉鸣聒噪。

    黄花梨喜鹊石榴纹三屉炕桌上,青玉笔架清透如水,一支紫毫搁在洇了半干的墨迹旁,那诗笺上只孤零零一句“蝉噪林逾静”,再无下文。

    祁若夏伏在书案上,米白暗纹团花经锦的大袖衣堆叠,她执笔沉思,眉头微蹙,似是被这蝉噪扰了思绪,久久不能落笔。

    “娘娘。”

    芬儿捧着一册薄薄的蓝皮簿子趋近。

    “上午积下的几桩事,您过目?”

    祁若夏这才回过神来,搁下笔,抬手接过那薄簿,随意翻阅着。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芬儿会意,条理清晰地低声回禀。

    “内务府回了话,上月忘忧宫冰例的耗损对上了数。另有三份问安的帖子,奴婢按例拟了回话,您看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觑着主子的神色,见祁若夏依旧看着簿子,便续道。

    “都是些寻常的客套话,奴婢已代笔回复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祁若夏终于收回目光,将簿子放在炕桌上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芬儿安静地立在一旁,等候着祁若夏接下来的吩咐。

    阁内重归寂静,唯有冰鉴化水的滴答声。

    祁若夏重新望向那半句诗,心头却空茫茫一片,抓不住半点意境。

    这暑热,这粘腻,连同这宫苑里日复一日的琐碎,都令人倦怠。

    “闷得很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烦躁。

    “去御花园西边水榭走走,那里临水,或许清凉些。”

    芬儿立刻会意,低声吩咐小尚子等人准备肩舆。

    祁若夏却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不必,走着去,透透气。”

    主仆二人步出流云阁,芬儿取了一把新贡的羽扇,轻摇着,为祁若夏扇风。

    忘忧宫的花木山石在暑气中蒸腾着草木特有的气息,古雅轩丽被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光。

    祁若夏步履沉静,沿着宫墙下的阴凉处缓行,享受着这份独行的清静,只想快些到那临水的西侧水榭,寻得一丝真正的凉意。

    然而,刚绕出忘忧宫通往御花园的月洞门,一阵刺耳的喧哗便毫无预兆地撞入耳中。

    “不长眼的蠢东西!本嫔新裁的料子也敢污了!”

    “贵嫔娘娘饶命!奴婢不是故意的!是……是那冰盆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敢狡辩?芙鸯,掌嘴!给本嫔重重的打!”

    祁若夏脚步一顿,眉头微蹙,视线越过繁茂的枝叶。

    前方不远,正是启祥宫通往御花园的小径岔口。

    只见安贵嫔乔亦竹一身深紫色缠枝月季万寿纹薄绸交领衫裙,在几个宫人的簇拥下,柳眉倒竖,满面怒容。

    她身前,一个穿着三等宫女服饰的小宫女正瑟瑟发抖地跪在青石板上,脸颊上已显出一个清晰的红印。

    芙鸯站在一旁,面上似有不忍,却碍于主命,只得再次扬起了手。

    “还敢躲?芙鸯!本嫔的话你也不听了?!”

    乔亦竹的喝声带着怒气,咄咄逼人。她在宫中二十余年,脾气虽算不上暴戾,却也自有一股不容人违逆的威严。

    祁若夏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紧。

    她垂眸,视线扫过地上的宫女,那宫女衣衫上沾了些冰水污渍,想来是方才在奉茶时不小心打翻了冰盆,才惹得安贵嫔大发雷霆。

    宫女跪得笔直,唯独衣摆处因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但无论何故,那喧闹声浪,那当众责打下人的失仪场面,如同粘腻的污渍,瞬间泼洒在她寻求清净的心境上。

    身为宫嫔,纵使身份尊卑有别,如此当街呵斥掌掴,置宫规体统于何地?置皇家颜面于何地?尤其乔氏自身亦居贵嫔之位,行径却如此粗鄙不堪。

    一股冰冷的怒意,混杂着对眼前场面的极度厌憎,悄然在祁若夏沉静的眼底凝结。她本不欲多事,但这般无状,已非仅仅是“喧闹”,而是对秩序与体面的公然践踏。

    芬儿敏锐地察觉到主子的气息变化,刚想低声询问,却见祁若夏已迈步上前。

    她的步伐依旧沉静,裙裾微动,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,径直穿透了那片嘈杂的空气。

    祁若夏在距离乔亦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她没有看地上惊恐的宫女,也没有看举着手的芙鸯,那双澄澈却沉静如深潭的眼眸,直直地、冷冷地落在乔亦竹那张犹带怒气的脸上。

    乔亦竹刚想发作,却感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,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她猛地转头,对上一双仿佛带着审视的眸子,心脏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她……什么时候过来的?!

    那点因暑热和怒气蒸腾出的气势竟被生生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那句“祁贵嫔”的招呼卡在喉咙里,被对方周身散发出的无声斥责堵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空气凝滞。

    祁若夏终于开口。声音不高,甚至平静,却字字清晰,冷冽精准。

    “安贵嫔。”

    只一个称呼,便让乔亦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