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“公务”,咬得极轻,却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李公公和柳嬷嬷的心里。

    这是羞辱。

    赤裸裸的羞辱!

    李公公那张脸,血色褪尽,又猛地涨红,嘴唇哆嗦着,想放几句狠话挽回颜面,却在对上沈禾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时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沈家大小姐!

    她怎么会在这里!还和这个楚玥搅和在了一起!

    柳嬷嬷更是脚底发软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    方才的嚣张跋扈,此刻全成了笑话。

    楚玥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。

    她侧了侧身,对着门口的沈禾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仿佛这正厅里,根本没有旁人。

    “李公公,柳嬷嬷,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“你们是自己走,还是我叫人来‘送’?”

    那“送”字,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。

    李公公浑身一抖,再不敢停留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带着柳嬷嬷,落荒而逃。

    直到那两个碍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,楚玥身上那股紧绷的、如临大敌的气势,才骤然一松。

    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抬手,疲惫地揉了揉紧蹙的眉心。

    一声极轻的叹息,从唇边溢出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看向缓步走来的沈禾,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。

    “见笑了。”

    沈禾轻轻摇头,走到她身边。

    “我只见了一位风骨卓然、以医道为己任的女医官,何来见笑一说?”

    这话,让楚玥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“进来喝杯茶吧。”

    她领着沈禾进了内室。

    没有了外人,这里陈设简单,药香与茶香混合在一起,意外地让人心安。

    楚玥亲手为沈禾沏了一杯热茶,白瓷杯里,热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她略显苍白的脸。

    两人相对而坐。

    “其实,当初听你和周大人提起时,我便知道,寒门入仕,绝非易事。”

    楚玥捧着茶杯,指尖微微泛白。

    “被刁难,被排挤,被当成眼中钉,我早有准备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里,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
    “只是没想到,日日如此,桩桩件件,竟是这般……耗人心神。”

    沈禾静静听着,眼眸里映着茶水的微光。

    她笑了笑,那笑容,沉静而有力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她朱唇轻启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,“你更要培养自己的人。”

    楚玥端着茶杯的手,猛地一顿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诧异地看着沈禾。

    沈禾迎着她的目光,继续道:“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,你不可能事事都亲自上阵,与那些牛鬼蛇神缠斗。”

    “你需要有自己的心腹,替你去听,替你去看,替你去办。”

    “总好过,像今日这般,孤身一人,对抗满堂恶意。”

    沈禾顿了顿,补充道。

    “只是,这人,一定要擦亮眼睛,用心去选。”

    楚玥彻底怔住了。

    培养自己的人……

    心腹……

    这几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她脑中轰然炸响。

    是啊!她怎么就没想到!

    自她坐上这个位子,面对内务府的克扣,宫中嬷嬷的刁难,同僚的排挤,她想的永远是如何凭自己的医术和规矩去化解,去应对。

    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。

    虽然这些人不敢真的对自己怎么样,可日复一日的消磨,真的太累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气定神闲说出这番话的沈禾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    这样老道而通透的谋划,竟从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口中如此随意地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自己与她之间的差距,原来……竟有这么大。

    楚玥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震动。

    她忽然话锋一转,原本清冷的眼眸里,此刻染上了一丝深沉的忧虑与复杂的光。

    “其实,比起周大人,我这里……已经算好的了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沉重。

    “医女署不过是方寸之地,他们顶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恶心我。”

    “可周大人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刑部那潭浑水,里面藏着多少前朝旧部,世家党羽,盘根错节。他在其中,面对的,是真正的明枪暗箭。”

    楚玥的指节,因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”

    她抬眸,望向沈禾,眼中是深深的感慨与担忧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样的寒门子弟,想要在那样的位置上,做一点实事,守住自己的本心……”

    “太难了。”

    那声“太难了”,带着彻骨的寒意,消散在温暖的茶雾里。

    楚玥眼中的光,几乎要被那沉重的现实压垮。

    沈禾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唇角,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,没有同情,没有安慰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
    “周大人?”

    她轻轻放下茶杯,声音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。

    “你担心的,不该是他。”

    楚玥一怔,不解地望向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