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昱二十岁那年,昭仁帝崩逝,传位二皇子江煦,年号平光。五皇子江昱封为靖王,掌三军兵权。

    新皇登基之初,朝政不稳。边境突厥大肆侵略北境各城,靖王江昱请命前往北境平定战乱。

    江昱出发那日,正是隆冬。

    他没有告知谢晗自己何时离开,谢晗却还是赶来送他了。

    谢晗穿着他送的雪狐裘,如玉的脸皱着,泫然欲泣,控诉他为何不告诉她。

    这些年她出落得愈发漂亮,十五岁的姑娘清丽又灵动,好似山谷中婉约的野百合,坚韧秀美,江昱从前就受不住她的眼泪,如今更是招架不住。

    众目睽睽之下,他翻身下马,将她拥入怀中,在她耳畔低声承诺道:“等我,等我回来娶你。”

    谢晗登时红了脸,抬手打他,嗔怪道:“谁说要嫁给你了,我才不要等你!”

    江昱笑开了眼,妥协道:“好好好,你没说。是我求你,求你等我,求你嫁给我。”

    怀里的姑娘突然不说话了,江昱最后揉了一把她的脑袋,轻声哄道:“等我,宁宁。”

    大军启程,他随之远去,不再看身后心尖上的人儿,只怕自己再多看一眼,便不想走了。

    突厥比想象中的难对付,这场仗打了三年,最后以大裕凯旋收尾。

    班师回朝那日,江昱走在军队前面,四周的百姓欢呼着,庆祝大裕的胜利。

    有大胆的姑娘将手帕和花枝朝他扔去,满楼红袖招。

    江昱笑着躲开,没沾染半分花香。

    他怕家里的小姑娘生气。

    宫门前,有一道纤细人影早早候在那儿。

    江昱只远远瞧了一眼,便认出来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。

    没再管身后的将士们,他策马扬鞭,朝那人儿奔去。

    三年未见,她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,气质变得温和又安静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将她拉上马,两人久久对视,不知谁先红了眼眶,姑娘哭着打了他一下,骂道:“你也让我等太久了。”

    江昱笑着将人揽入怀中,顺从地认错:“是我不对,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。”

    平光三年七月,靖王江昱迎娶工部尚书之女谢晗,十里红妆,凤冠霞帔。

    洞房里,江昱颤抖着手揭开盖头,满屋的红绸衬得谢晗愈发娇媚明艳,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,美艳得让人离不开眼,江昱顿时看花了眼。

    “王爷看王妃都看呆了。”

    身边的嬷嬷调笑道,侍女也说着恭喜的话,打趣两人新婚燕尔,十分登对。

    江昱登时红了脸,谢晗低头羞赧一笑。

    等把身边的人都赶走,江昱拘谨地坐到谢晗身边,问她:“我帮你拆发髻吧。”

    谢晗颔首,并未拒绝。

    繁重的发钗一一拿下,谢晗青丝如瀑,柔顺地落在肩上。

    江昱不自觉动了动喉结,拉过谢晗的手,笑得满足又幸福。

    “阿昱笑什么?”谢晗问他。

    “我开心。终于娶到了你,我很开心。”江昱摩挲着谢晗的手,脸上的高兴却渐渐冷却下来,他低头苦笑:“即使是梦,我也很开心。”

    谢晗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只笑:“阿昱在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江昱曲指抚上谢晗的脸,动作温柔又缱绻,“从始至终,我都清楚,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。你不是她,虽然你和她有着一样的脸,但她那个人,像蒲草,坚韧不折,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,你是假的。我放任自己沉沦幻象中,那是因为,这里的一切,都是我渴望多年,却无法得到的。所以即便拥有片刻,我也觉得很幸福。”

    假谢晗并不搭话,她贴着江昱的手指,轻轻磨蹭,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,无辜又澄澈,带着些不自知的魅惑,邀请他一同沉迷于这幻境之中。

    江昱却毫不留情地收回手指,搭上不知何时回到他手上的长剑,低垂着眸,带着些无法名状的委屈:“你自己走吧,我对你下不去手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面前的假谢晗便化作点点流萤,消散在空中。

    方才揭下的盖头仍在江昱手中攥着,他伸出手试图握住那些流萤,却是徒劳。

    他看着手里的红盖头,怅然若失的同时,又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。

    自与谢晗重逢之后,他便不自觉想多照顾她一些,一开始他以为是出于年少时的情谊,他把自己放在兄长的位置,关照谢晗。

    但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
    在幻境中第一次见到谢晗,他便不由自主地想亲近她,即使知道眼前人是假的,他也控制不住自己。

    上巳节那一夜,他听见了比烟花更响亮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看见她笑颜的那一刻,震耳欲聋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,他喜欢她。

    他喜欢谢晗。

    他本想在幻境中昭仁帝驾崩的那一刻,切断跟幻境的联系,但当他看到她的背影,他又存了些私心。

    他想看看,在幻境中,他们能走到哪一步。

    他忘了,幻境折射的,是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