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其他小说 > 汴京诡案手札 > 第170章 两个我
    烛火从玄铁囚牢的缝隙处透进来,在周世安身上染上一层昏黄。

    凌乱发丝间他透出的目光时而清明时而涣散,脖颈处暗红的针孔像毒虫般蛰伏在皮肤下。

    林知夏盘坐在地上,望着眼前这个被记忆撕裂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他被姚府囚禁十二年,他的少年时期被药物、针法和反复灌输的虚假经历强行覆盖。

    当他逐渐恢复真实记忆时,会陷入认知撕裂——既记得幼时与江成玩耍的真实片段,又无法摆脱“陈安”这一被强加的矿工遗孤身份。

    这会让他难以相信身边的人,而江成不一样。

    他在意识模糊时都会向江成发出求救的信号,就知他有多信任江成。

    “这是江成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林知夏从袖中滑出一串晶莹糖葫芦,琥珀色的糖衣在阴影里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当那抹殷红映入周世安瞳孔的刹那,锁链碰撞声突然刺破寂静——他佝偻的脊背剧烈颤抖起来,一段残缺的记忆如雪崩般强行涌上心头。

    十二岁的少年被彪形大汉扛在肩上,用手里攥着的糖葫芦签子,尖锐竹刺扎进绑匪的脖颈。

    血飙了出来,他看到了被血浸染的紫色锦服,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

    是姚家人毁了他的生活!

    周世安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草席:“我第一次见到姚老爷时,老鼠正在啃食我脚踝的烂疮。”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着,那些被刻意模糊的岁月在药香与银针中逐渐清晰:

    他在铁笼子里过了一段永无止境的黑暗生活,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光亮了。

    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,地窖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姚老爷一脸喜色地冲进臭哄哄的地窖,却在看到他头上的癞疮时,扇了他一个耳光,骂了句下贱东西。

    紧接着,他被姚府的下人粗鲁地拖到外面。

    长年未见光,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。

    他听到姚老爷和姚夫人正在因他而争吵,似是因为银钱,期间他们提到过恩公的嘱托。

    那之后,长脸刺青人每日寅时准时出现,汤药在粗陶碗里泛起诡异泡沫;

    偏院梧桐叶落了五回,直到他被送进军营。

    他在军营中遇到了黄叔,以为自己能得到救赎,之后便有了这场刺杀。

    这些跟林知夏预想的差不多,不过,姚家对幕后之人的称呼倒是让人意外。

    恩公——这定不是一般的情谊,总会向亲友提及一二。

    林知夏这般想着,决定回去就给江宁知府去信,让那边的人打听一下。

    她看向周世安:“绑架和之前的事,你想起来了吗?”

    周世安摇头,他脑中只有一些残缺的画面,但他看向周将军的眼神里已多了一丝温情。

    血缘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,会互相吸引。

    他转回目光,面上闪过一丝挣扎。

    即使没有恢复记忆,从已知的情况来判断,他不可能是矿工遗孤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黄大海要去哪?我看到他准备的路引了。”

    林知夏眸光微亮:“他去哪!”

    “咸州...路引上的名字是尹冬竹,写着去探亲的,我在回京途中偷翻过他的包袱。”

    进京这段时间的记忆,周世安记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咸州,竟又是咸州,林知夏轻抿嘴唇。

    周世安停顿半晌,又道:“另外,我到周府后,管家曾找过我,他说黄河帮的据点就在江宁城郊的望郎峰,他说如果我能逃过一劫,就去那里和大家汇合。”

    黄大海从没有跟周世安说过这些。

    周世安也是这几天才想明白,黄大海根本没想他活着。

    也是因此,他不想再为对方隐瞒。

    林知夏大喜,终于问到有用的线索了。

    她正欲离去,看周世安欲言又止:“还有其他的吗?”

    “我...周夫人她怎么样?”周世安说完就立即垂下头,他还记得昏迷前周夫人不顾性命救他。

    周将军面色微动。

    林知夏回道:“她很好,关押的地方也比这里好。”

    周世安闻言心下一松:“我认罪的话,是不是就不用牵连他们?”

    周将军听到这话后,大声斥道:“你这是说的什么话!我们一家人要死一起死,要生一起生。这些年,你娘为了找你,吃了多少苦,你难道还要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!”

    周世安惨然一笑。

    林知夏心里明白,就算查明真相,那一箭终究是周世安亲自射出的。

    皇帝不可能大方到放过他。

    林知夏从皇城司出来后,立即去查了这个尹冬竹,发现他就是汴京人士。

    她带着穆毅直奔尹家。

    据尹父尹母说,尹冬竹外出省亲正是去往咸州,他离京的时间是八月二十。

    就是在林知夏被抓进大理寺的前几天。

    咸州是边境重城,出入城都会严查,尹冬竹所持路引就是开封府开具的。

    可这份路引却出现在九月初八,黄大海进京时的包袱里。

    想来,这位尹冬竹多半是凶多吉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