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乐微再次踏入堕仙楼的描金门槛,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。雕栏玉砌依旧,金樽玉碟碎落满地,琼浆玉液在织锦地毯上浸出暗色痕迹,撕碎的鲛绡帐幔半挂在缠枝牡丹隔断上,像极了被扯烂的蝶翼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,混合着脂粉的甜腻。整座大厅空荡寂静,唯有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那是压抑的喘息中夹杂着衣裙摩擦的动静。
她的神识扫过,轻易捕捉到那些躲在帘幕后、屏风后、甚至藏身于暗格内的身影。
“哎哟,这不是林仙师吗?”一道刻意拔高的嗓音打破了沉寂,珠帘后滚出个满头珠翠歪斜的妇人,正是先前谄媚逢迎的老鸨。
她一边用帕子擦拭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一边夸张地拍着胸口,故作惊喜道:“仙师安然无恙,当真是天大的喜事!"
话音未落,她目光落在林乐微眉心那一点朱砂印上,眼中震惊之色一闪而过,随即又迅速掩饰,用手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,笑道:“瞧我这个没眼色的,如今该称您一声‘上仙’了!恭贺上仙得证大道!”
“金妈妈这声‘上仙’唤得倒是熟稔。”林乐微广袖轻拂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“只是不知......妈妈平日里都见惯了哪路神仙?”
金妈妈身形微僵,旋即又堆出十二分殷勤的笑靥,“上仙说笑了,我们这腌臜地方,哪配......”她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,珠玉相击声里裹着绵里藏针的逐客之意,“似您这般云端人物,何苦沾染这红尘秽气?”
林乐微恍若未闻,周身星辉流转。每踏前一步,青石地砖便绽开蛛网般的裂痕。“我今日偏要看看,区区勾栏瓦舍,是如何挡得住九天雷劫的?”
老鸨踉跄后退,描金腰封撞上八仙桌的刹那,桌角镶嵌的南海明珠化作齑粉簌簌飘落。她鬓间金凤衔珠步摇剧烈震颤,腰间禁步玉佩应声绽开蛛网般的裂纹。
“不过仗着些粗浅阵法......”金妈妈攥紧帕子的手背指节发白,面上却绽开更艳丽的笑容,“妖族突破天劫,位列仙班何等不易。您既登仙籍,何必自毁前程?”
“是么?”林乐微突然并指如剑,一道金光直射二楼转角青铜灯台。灯台表面梵文骤亮,竟将金光尽数吞噬。她唇角微勾:“能挡下星君之力的‘粗浅阵法’?”
霎时间,厅内温度骤降。金妈妈脸上脂粉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妖纹。
她脖颈突然扭转出诡异角度,苦笑道:"既然瞒不过星君法眼......"随着"咔哒"骨响,那张精心描画的人皮如蝉蜕般剥落,现出三尾金睛貂的真身。
貂妖眉心青铜烙印泛着幽暗血光,三条本该蓬松的长尾焦黑蜷曲。它人立而起,前爪抚过眉心那道狰狞的烙印,金瞳中闪过一丝刻骨痛楚:“星君明鉴,小妖本是月钺尊者座下侍女。”
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粗哑艰涩,“天族建此堕仙楼,表面是风月之地,实则......”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的血沫里夹杂着金色丝线,“实则是以红尘浊气为锁,护城大阵为链,要生生炼化尊者残魂!”
貂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爪子指向阁楼顶部:“那楼顶暗阁中,藏着......咳咳......藏着噬魂鼎。您若要破护城大阵,必要先解了这封印......”
林乐微眸光微动,这“月钺尊者”倒是剧情新出现的人物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广袖中指尖已凝聚出一道金光锁链,冷声道:"旧主魂困囹圄,你倒能在她坟头经营这皮肉生意。背主之奴的话,本君该如何信得?”
话音未落,锁链破空之声骤起,直取貂妖咽喉。锁链尖端在距离貂妖三寸处突然停住,发出刺耳的嗡鸣震颤。
貂妖却不躲不闪,任由锁链的锋芒在喉间划出血痕。“若这条贱命能换星君半分信任,小妖甘愿受死。”她闭目仰首,喉头滚动,“但求星君放出尊者残魂!”
“上仙饶命!”
十余道倩影自屏风后跌撞而出,鲛绡裙裾扫过满地碎瓷,带起阵阵暗香。为首的孔雀少女罗袜已被碎瓷割破,足踝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。她扑跪在地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金妈妈这些年来对楼内姊妹多有庇护,我等方能苟活至今。”少女叩首时青丝委地,后颈处“奴”字烙印狰狞可见。她身后众妖姬相继跪倒,颈后同样都有“奴”字烙印,齐声哀泣:“求上仙开恩!”
貂妖猛地睁眼,厉声喝道:"谁让你们出来的!滚回地窖去!"她三尾炸毛,爪尖深深抠进地板。眼前这位新晋仙君立场难测,说不定转瞬便会将她们尽数押赴斩妖台。
可尊者残魂即将被炼化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她一条贱命死不足惜,又怎能让众姐妹陪她赌这生死局。
林乐微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众妖姬,她们脖颈后的“奴”字烙印泛着暗红血光,显然是某种禁制。她指尖微动,金光锁链倏然收回袖中。时间紧迫,天庭追兵随时将至,容不得再多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