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世,他到了京城,站稳了脚跟,结识了一批大人物,才知道很多事情都另有门道。
从前不知道是因为不够格。
各行各业都有其内在的门道,想翻身、想出人头地,努力是一方面,遇贵人、借东风则是另一方面。
而经商这条路,有个最直接也最有用的 “东风”—— 钦差巡查。
这可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,巡查监管地方官员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钦差也会挑选一些地方辖区的好东西带回去。
比如稀罕的花样、名气大的铺子里头的衣裳,以及各种各样的物件。
钦差搜罗一些小玩意献给天子,随后这些东西再流入后宫。
若是能入了各位娘娘的眼,被穿一穿、用一用,那些攀权附势的人家,能把铺子的门槛踏破。
就算入不了宫里人的眼,赏给娘家人,也算是在京城走了一圈,出了名气。
这是个机会。可惜人的认知有限,他上一世在清远县折腾了好久,也未曾得到相关风声。
果然,这话让县令讶异了好一会儿。“你竟然知道钦差的事。”
瞧见许毅那淡然清贵的气质,周成龙心里暗自做了个决定。
“钦差此次巡查的日子还没定,许小兄弟可是想把铺子的东西呈上去?”
许毅坦诚地点头,“正是,这是个机会,还请老爷提前通知我一声,我好做做准备。”
钦差带东西也不是随便带的,每个县只能带一样。
想要从清远县十几个富商中脱颖而出,把东西送到钦差手中,进而送到京城,谈何容易。
往年能被选中的,自然都是根基深厚的富户,像许毅这种成名没多久的,连钦差巡查的消息都不知道,更别提递东西了。
见他应了,周成龙沉吟片刻。
“这样吧,你回去好好准备,我到时候再提前派人通知你,应该没问题。”
许毅拱手道谢,拿着章如意的尺寸拜别了周成龙,“劳烦老爷,那我就先走了。”
周全跟着他一同出来,挠了挠头,凑到他耳边说:“你说老爷咋不直接把你东西递上去呢,还说‘应该’,这事他不就能直接拍板吗?”
这话要是让周成龙听见,怕是当场就得骂他胳膊肘往外拐。
许毅淡笑不语。
周全没听懂其中深意,但许毅懂。周成龙这种精明人,不可能落下把柄,怎么可能直接告诉他 “就是你” 呢。这种傻事,换成自己也不会干。
东市。
许毅刚迈进东市,热情的商贩就跟他打招呼。
“财神爷,您这么忙叨叨地跑啥呢。”
“来新瓷碗了,瞅瞅不?”
“卖丫头咯,卖丫头咯,五两银子一个。”
许毅在嘈杂的人群中笑着回应,径直往苏秋生的胡同走去。
苏秋生动作很快,梅花枝此时正躺在他桌子上。
桌子边上的地面坑坑洼洼不平整,地上戳着几个白布包,摞在一起立着。
前日下的雨还没干,此时坑里还有泥水,土黄色的泥水顺着白布纹路往上蔓延。
瞧见许毅,苏秋生笑呵呵地扯出个写着 “知无不言” 的布,顺手一裹,缠在梅花枝上,又把地上的白布包提了上来。
他动作幅度很大,许毅都担心他背上红绿布袋里的东西会散落一地。
钱货两讫。
“卖丫头咯,卖丫头咯,五两银子带走。”
许毅被这奇怪的吆喝声吸引了视线。
扭头看去,一个黑不溜秋的干瘦男人,拴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正在吆喝。
姑娘模样俊俏,头发乌黑油亮,衣裳洗得发白,却也干干净净,唯独簪子有些奇怪,是用一根木棍簪着。再看那男人,干瘦且黑不溜秋的,黑色棉袄脏得发亮。
他能养出这么清秀的姑娘?是亲爹吗?
世上苦命人多得很,许毅深知自己帮不过来。他停下来,是因为总觉得这姑娘眼熟,有点像他媳妇。
出于这点念头,许毅没急着走。苏秋生鬼鬼祟祟地卖了一包盐后,边扎着腰上的绳子边说:“别怀疑,就是亲爹。说要卖孩子给他媳妇治病。”
苏秋生摇了摇头,“都不知道他到底丧不丧良心。”
许毅沉默不语,似是在琢磨苏秋生的话。良久后,许毅转身就走。若是个少年,他买回去当小厮,或者当个伙计,往后还有翻身的机会。可姑娘不行,媳妇怕是会生气。
远处,两个章程村的妇人从西市买了东西,跑到东市来闲逛。瞧见这一幕,站在原地嘀咕起来。农村妇人嗓门大,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许毅耳朵里。
“这个烂人,卖了一个不算,还想卖第二个。”
“也算是个‘好爷们’,知道给媳妇治病。”
“屁!就不是会过日子的人家。老三卖了二十两,那可是整整二十两。要是会过日子,哪还用再卖老二给媳妇治病。”
“那闺女多孝顺,他却往死里折磨,临了还祸害闺女。”
两个妇人嘀咕着啐了一口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