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顾回到隐雪崖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洗髓。
连亭见了他,虽然有很多话要问,但也知道这次洗髓可能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辛苦,于是也没有过多打扰,怕消耗他的精神。
两人直接去了密室。
然而,这次的辛苦还是超出了两人的预期。
洗髓还不到十二个时辰,连顾就已经快被汗水给溶了,包括连亭这个护法也是汗流浃背,掐诀的手都快抽筋了。
“师兄……你还好吗?”
连顾不回答,面白如纸,浑身不自觉打着哆嗦,连盘膝坐着都十分艰难,似乎随时可能会倒下去。
连亭有些慌了,但眼下这个时候,他若是跑出去找人,定然会更危险。
正手足无措之际,密室的门开了,一个黑衣长影闪身到连亭身边,轻轻按住他的肩膀。
连亭一抬头,心立刻就定了,声音里几乎带着哭腔,“师伯。”
闻丘拍拍他,“你出去吧,这两日我来护法。”
“是。”
他爬起来要往外走,闻丘又叫住他,“等他洗髓结束,送些吃的进来,你知道时辰的。”
“是,弟子知道。”
密室的门再度开合,门内只剩下闻丘和连顾师徒二人。
闻丘浅淡的瞳仁映着自己徒弟那张痛苦的脸,无奈的叹了口气,却还是走过去,盘膝坐到连顾对面……
又两日后,洗髓结束。
洗髓需要从头到尾保持清醒,即便连顾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次,也是在清醒中走了一趟鬼门关。
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,却发现自己坐在一滩水里。
密室漏雨了?
旁边有人说话,“那是你的汗水。”
不用抬头,他也知道这声音是师父。
连顾勉强想转过去施礼,却实在没有力气,只能艰难的挪动身体。
闻丘看到他晃了半天,只挪了半寸,就知道这小子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于是一脸嫌弃的从旁边取过一碗水,毫不留情的泼到连顾脸上,转而又倒了一碗怼到他嘴边,直接给他灌了下去。
连顾的感觉身体稍微松快了一点,终于有力气看向师父。一开口却是:“师父,您带雪灵丹吗?”
雪灵丹是隐雪崖秘制的丹药,可舒缓止痛,连顾小时候洗髓疼得受不了,闻丘就会给他吃一粒。
不过,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。
闻丘:“忍着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我跟没跟你说过,再疼再苦都忍着?”
“师父……”他吃定了师父心软。
他师父也确实心软。
求到第三声,闻丘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,却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瓶子,倒出一粒小雪球似的纯白丹药,丢进连顾嘴里。
连顾闭眼把丹药含化,又低头歇了几息,再抬头时,眼睛里总算有了神。
他在一片水渍里恭恭敬敬的跪好,“徒儿不孝,让师父费心了。”
闻丘支棱着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,“你这次洗髓,比为师估计的艰难多了,看来你在凡间动的念头,也远比为师以为的更多。”
连顾哑口无言,洗髓的结果就切切实实的摆在那儿,由不得他半点分辩。
“跟师父说说,都干嘛了?我还真挺好奇,什么念头能让你遭这么大的罪?”
“也没什么……就是一开始因为误会,被打伤了,可能生了些怨念;还有就是凡间的饮食很新奇,生了口腹之欲;再有……或许是因为见到人间疾苦和勾心斗角,难免也会有悲伤、算计,可能还会有虚荣和戾气……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情欲吗?”
连顾沉默了。
他发梢还挂着水珠,其中一滴正巧掉在下来,“嗒”一声落在地上,像是替他点了个头。
闻丘笑了,“挺好,长大了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闻丘:“你看你,这有什么的?你这个年纪,你又不缺心眼儿,动情动念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可您不是说,我的灵髓要绝对的纯净无杂念才行吗?”
闻丘没有回答,看着自己徒弟虚弱的面色,伸手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,让他坐过来。
那里已经放好了连亭送来的清梨糕和米浆。
连顾挪过去,一口糕点一口浆,慢慢吃下去。
闻丘一言不发的看着他,等他吃得差不多了,才开口问:“你知道,师父为什么一直让你住在崖顶吗?”
“为了磨炼徒儿的品性,增进修为。”
闻丘笑了,“骗你的。”
连顾:“……”
“你的灵气是老天爷赏的,随便练练都是天下无敌,有什么可增进的?”闻丘的神色里难得露出点慈爱,“师父是怕你遭罪。”
连顾一愣,但很快明白过来。
在他很小的时候,还不能照顾自己,自然要和其他弟子住在一起。那时候,他每次洗髓都疼得满地打滚,要靠雪灵丹才能扛过去。到他十来岁的时候,闻丘就把他一个人搁在了崖顶,没过多久,他洗髓便不那么痛苦了。
连顾一直以为,是崖顶清修让他修为大涨,才缓解了痛苦。如今看来,只是因为在那孤高之地不见人、不经事、不会生出杂念罢了。这次凡间走了一遭,杂念丛生,久违的苦楚果然就如约而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