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渐暗下,宋隐勒马停下。
“戎人不会追上来了,我们换防轮流歇息三个时辰后再赶路。”
宋隐向着众人说,眼神没有丝毫分给于景。
各队士兵闻令而动各自分工,曾川满脸警惕凑到宋隐和林牧跟前再次确认。
“四公主死了,咱们的使臣又奇怪,戎人不会起疑?”
宋隐面色凝重,瞟了一眼北方,见滚滚沙尘下没有透出一丝光。
谢综祺自知此番是活不成了,在于景离席后借故生事,最终以性命为代价赢得时间。
林牧拍着曾川的肩膀安抚道:“戎人多半以为使臣们只是想要救公主,大概还猜不到我们其实是来接应暗探的。”
在一旁的于景欲言又止,她恍惚间明白了:这一切还是靖顺帝的计。
对此宋隐也猜到了几分。
“靖顺帝是故意放出消息,让戎人以为大朔的使臣这一遭是来杀四公主的。”
林牧凝了眉头:“谢主使领着二十七名使臣以死复命了。”
曾川若有所思,望着地平线上消失的最后一缕光亮:“和上战场杀敌的一样,他们都是战士。”
于景抚着胸口坐在角落里,红着眼圈喃喃自语:“四公主对得起大朔了。”
她只能对不起自己的孩儿和母亲了。
……
堵住密道后,四公主不疾不徐地步出了后院,迎头撞上了耶律成宪派来的人。
来人满脸诧异的望着空荡荡的院子,最后提刀逼向孑然一身的四公主。
“那几个婢女呢?”
四公主挺着脊背淡然吐出两个字:“跑了。”
“从哪里跑的?”
四公主嗤笑道:“从来是路跑的。”
“贱妇!”戎人啐道,“还当自己是国君的女人呢!”
“别和她废话兜圈子了,一刀杀了完事!”
四公主顿时拿出款来呵斥着众人,又哭诉着耶律桓同自己如何恩爱,其膝下三子有两子为自己所出,他日定然不会放过他们。
这些话是拖住戎人脚步的托词,也是无人在意的诉冤。
拿着弯刀的戎人退了几步却被头领拦住了去路,喝令道:“别听这个贱人吓唬你们!趁着朔人使团还在快杀了回去向大帅复命!”
“我是大朔公主,你们不配!”
说罢,四公主猛然从袖口中掏出剪刀狠狠地扎在了脖颈处。
……
篝火掩在风沙下晃着暖黄的光。众人渐渐睡去,于景安抚完六个狼狈的姑娘睡下后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。
仿佛还带着四公主的余温。
——这是一幅丝线绣起来的山水画,其间正好巧妙的藏下戎人南部几座城池的的兵力布防。
她抬眼望向对面,撞见宋隐没来得及闪开的目光。
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欣喜,却是一阵莫名的惋惜。
还是如同在奉峪城外所有的酝酿一般,满心满腹的话等开口时早已面目全非。
“可能不是十分详细,但日后用得上。”
于景轻声说着将带着体温的绢布递向宋隐,又补了一句:“上面的图画你解得开,从前你还告诉过我……”
宋隐坐直身子,将深邃的眼眸退到黑暗中,只将被风沙磋磨过的下半张脸留给于景。
“我不要。”
话里有怨气,和着风沙扑到于景脸上。
这风沙吹出于景的委屈,她带着哭腔回道:“你要带兵抗击戎军,也要好好保护我!”
柴火噼啪作响,睡着的姑娘蹙着眉小心啜泣,于景拿出帕子轻轻替她拭去泪痕,低声宽慰她安心睡下。
宋隐塌了脊背,露出藏在晦暗中的泪眼。
永安城外一别至今已一百八十一日,她在梦里的低声啜泣却不是自己来拭。
眼里的人越发瘦削了,她眼下的乌青重了几分,面颊上被篝火烘得泛红却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。
宋隐伸了一半的手顿在篝火的阴影里,蹙眉将眼中的泪重新压回心底,只好接受于景和使团众人煎水作冰的徒劳。
就着于景的手望的那一眼,宋隐便已大概瞧出来戎人此番布局的兵力会是一场暗无天日的苦战。
还有更重要的一点——绢布上最后的几笔杂乱无章,勾勒只有少数人读得懂的痛心。
埋伏在戎人身边的暗桩暴露了,这意味之前传回来的一切消息都做不得数,甚至已经是诱人上钩的饵了。
宋隐攥紧拳头砸在松软的沙土里,像是所有暗桩无声无息的生死一样无力。
他很快想好了不让于景失望的对策:“拿回去交给太子。”
话谈不上温柔,反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于景倏忽间回身盯着宋隐,瘪着嘴角滚下眼泪:
“我就要给你。”
嗔怨的语气还是没有换来宋隐的温柔,他此刻铁了心肠要将她留在太子身边。
在奉峪关时,他将希望寄托于侥幸,以为和戎人一决生死后仍可以回到永安。
可真正的到了玉凌关他才想明白了,代安王妃无论死于谁之手终究是被宫里的人害了,哪怕是出于忌惮,那些人不会给他再回永安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