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如玉长长一叹气。
“这崽子前些日子才从闫家出来,住回家里之后,我只当他是开了窍了,跟这个闫永和就跟那闫小姐桃子小姐一样,得意过也就完了,谁知道他住回家里来竟然是为了求我,让我准他和闫永和在一起过日子,还说闫永和已经应了他了,说这辈子都不娶太太,只要他一个”
龙椿听得这话听的津津有味。
“那后来呢?你准了没有?”
殷如玉一瞪眼,标准的美男子面孔也露出一把子戾气来。
“我还准?我准什么?准我弟弟去给人当兔子?要不是看着我娘,我早给他断手断脚了!个兔崽子!”
龙椿“啧啧”了一声:“难为你了哥哥,那小月为什么要叫闫永和来救我?”
殷如玉闻言又伸手从烟盒里抽出支烟点燃。
“如月知道我这辈子没什么交心的朋友,唯独一个你还算是亲近,他八成是觉得你说话我能听,又恰好偷听到了我和韩子毅的电话,知道了你在南京有困难,所以就赶紧让姓闫来的救你,好在你这里讨一个人情”
龙椿听完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不觉笑了个意味深长。
“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,如月还是长了脑子的,晓得不跟你硬来,那现在我这里的人情也是真人情,人家的的确确是救了我了,如月还找了裴大姐姐来救我,你怎么说?我要不要替如月劝劝你了?”
殷如玉用拇指食指掐着烟,深深皱着眉头吸了一口。
他这抽烟姿势颇市侩的,瞧着只像是个为家长里短烦心的贩夫走卒,再没有一点“上海王”的气势。
“你嫌我不够难受是不是?我怄都要怄死了,你还要帮着外人来劝我?”
龙椿摇头,伸手在殷如玉肩头一拍。
“好哥哥,你为什么非要怄这个气呢?我说句不好听的,如月从小长的那个狐狸精样儿,真要是喜欢女人才有鬼了,他早晚要走这一步的,即便不是闫永和,那也还有李永和王永和,依我看他从前和闫小姐桃子小姐,八成只是打打闹闹的混玩儿,压根儿也没到两情相悦那一步,如今有个闫永和跟他过日子,我看倒是比叫他娶个太太来的好,如月打小就让你惯着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,现在再叫他去照顾太太伺候女人,他也不会啊!到时候再鸡飞狗跳的离了婚,你不更难受了?”
殷如玉冷眼看着龙椿。
“男人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?闫永和今天爱他漂亮,明天呢?后天呢?等他老了兜不住屎的时候,闫永和还爱不爱他了?你也三十岁的人了,给人当兔子的能有几个有好下场?你是没进过戏园子还是没见过兔子接客?”
龙椿被殷如玉怼的一噎。
大约十年前吧,那时候龙椿一得空就会钻北平梨园里听戏。
她尤爱听些荤戏艳戏,权做杀人后的消遣。
彼时戏园子里的男旦不少,但正儿八经红了的却只有那么一两个。
剩下的小旦们为了生计,便会在下了戏后去做兔子。
这个兔子是俗称,说白了就是男妓。
彼时梨园散场后,龙椿总会买上一包卤花生,一边嗦?一边溜达着往家去。
她家去的这条路上,时常就会有刚下了戏的小旦出现。
小旦们妆也不及卸,就要急匆匆坐着车去伺候恩客了。
甚至有些小旦还是缠了脚的,走不成路。
就只能雇个力工,让人驮着往主家去,完事儿再花钱叫人驮回来。
龙椿歪在床上想了想,便觉得殷如玉说的也不无道理。
北平那些小旦的下场,不是得花柳死了。
就是被玩坏了身子,落下一根儿烂肠子拖在屁股上,一辈子都没个体面。
即便有些运气好,身子没事儿也没得病。
但只要干过这一行,那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,走哪儿都遭人白眼。
龙椿闷闷的对着殷如玉叹道:“到底你是当哥的,想的周全”
殷如玉哼了一声。
“我看他也不要我这个当哥的了,这小子现在就看姓闫的好,他才几岁?懂得怎么看人呢?我还说不听他的”
龙椿点点头:“行,我心里有数了,你回饭店歇着去吧,如月要是再来看我,我自然有话跟他说”
殷如玉看了一眼龙椿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怎么?”
“你现在是怎么个打算?韩子毅豁出命弄回来的钱可不是小数,你是卷着钱走,还是要把这钱送到延安去?”
龙椿笑:“走是肯定要走了,我和他身体都不行了,再熬无非就是个死,但是钱......旁人我不知道,但韩子毅肯定是希望这个钱能用到抗日上去的,你也知道,他这人很有点救国救民的情怀,我也还是想成全他的”
“那你呢?你怎么想?”殷如玉问。
“我夫唱妇随啊”
殷如玉笑起来:“他是有情怀,不把钱当钱,你是为什么?你别说你是看开了看淡了,我不能信”
龙椿嘿嘿一笑,乌黑的眼眸里浮现出柔和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