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鹤云程再次睁眼的时候，发现自己浑身赤裸泡在一个简陋的木桶里面，木桶里全是黑糊糊的液体，极其的难闻。
如果说非要将这种味道形容出来的话，那就只有用在潲水桶里面闲置了几个月发霉的泡菜可以与之匹配。
但鹤云程只是轻轻一笑，面不改色的环视四周，淡定的神情好像早就已经习惯这种味道了。
整个房间静悄悄的一片，模糊又幽暗的光线从紧闭的窗户透进来。
那一点点的光芒可以让鹤云程看清自己身边的好几个木桶。
那里面毫无意外，都泡着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。
是的……孩子，看模样也就十多岁。
鹤云程的视线扫过那一张张稚嫩的脸庞，在心里叹息。
果然过了那么久，在他心底最深的事情还是这件。
他在很多年前也这样回来过一次，青铜铃铛……
他在哑巴那里感受过它的威力，甚至有一段时间格外的沉迷。
沉迷于幻想，试图通过幻想就能减少心中的疼痛。
但幻想终究是幻想，改变不了过去任何东西。
他从木桶里面站起来，哗啦啦的流水声引起旁边孩子的注意。
但是没有人说话，一双双幽暗又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。
眨也不眨。
这种场面放在鬼片里面也是相当有震慑力的。
但是鹤云程没有任何的反应，抬起脚从木桶里面走出去。
在一个角落找到自己的衣服，快速穿上。
虽然只是幻境，但是他还是很守男德的。
紧接着，他按照记忆找到房间里面的油灯。
心念一动，在他的手里就出现了一个打火机。
他笑了笑，有时候这青铜铃铛还是挺人性化的。
要不是他有小花了，不然等他哪天不想活了，留在这里结束生命，还是挺好的。
‘咔嚓’
油灯被点燃，顿时照亮整间屋子，只见屋子里面摆放着十几个木桶。
而每个木桶里面都泡着一个孩子，他们直勾勾盯着鹤云程。
即便是他这么一番动作，也没有人说话，只是那么静静的盯着他。
后面有几个孩子甚至因为畏惧烛光，将脑袋也埋进了木桶里面。
鹤云程将油灯举在手里，随机选中一个孩子的木桶，坐在边缘，神色懒散的扫视这些孩子。
随口问道：“你们不想离开吗？”
这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过多少遍了。
但是比起第一次的胆怯和紧张，他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，仿佛这句话也只是例行公事。
没有人回答他的话。
鹤云程也不着急，不着急听到他们的声音，不着急离开幻境。
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这些年的经历，絮絮叨叨的。
像个久经世事的小老头，但他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很是稚嫩，语气和面孔出现一种怪异的割裂感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久，连口水都讲干了，才停下话头，又问起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。
“你们不想离开吗？”
这次终于有人回答他了。
是鹤云程坐的那个木桶里面的孩子，他的容貌和鹤云程有点相似。
但在这个屋子里面的孩子几乎长得都有点相似。
但这个孩子眼睛却格外的亮，也可能是鹤云程手里的油灯烛光倒映在他的眼里。
他抬起头，淡淡的说道：“十七，回去。”
没有回答，也没有质疑，更没有警告，整个人连带着那句话都是淡淡的，不带一丝情绪的……
回去泡着，不然会挨打。
鹤云程明白他的意思，低垂着眼眸，注视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几分像的孩子。
突然露出整齐的大白牙，笑得很漂亮，尤其是在烛光的照耀下，更是增添了几分暖意。
他摇摇头，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鹤云程这样说道。
男孩不明白他的意思，瞧见他灿烂的笑容，却还是多了一份耐心。
想要重复刚才的话，但嘴巴刚刚张开，却发现自己的胸膛被一个三角镖刺进来。
漂亮又亮晶晶的瞳孔忍不住放大，他抬眸去看那举着油灯的人。
眼眸里面闪过一丝不解，但很快就没有了声息。
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。
而泡在木桶里面的其他孩子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惊慌失措，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，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。
鹤云程也不在意，只是轻轻摸了摸面前孩子的脑袋，继续说道：
“我回不去过去了，十六，我得回现实，那里还有人在等我，我就帮你快点解脱吧。”
沉沦于幻想，终将归于幻想，不能沉沦，要回归现实。
随着他这句话说出口，眼前的屋子开始碎裂。
而鹤云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垂着脑袋的孩子，无声的做着口型。
“再见，哥哥。”
再见，十六。
幻境彻底消失。
鹤云程猛然睁开眼睛，果然发现自己还处于古楼的大门前，而面前还漂浮着两个毫无反应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