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，大战前的青云宗寂静无声。
青云主峰后山，一处僻静地。
石山侧畔流泉飞瀑，旁边坐落一座亭台，亭中央有一石桌，桌下凌乱无章地堆满了酒坛。
白衣青年正独自坐在桌前，面无表情地一杯一杯灌酒入喉。
“你倒是好兴致。”凉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。
他恍若未闻，仍是机械地灌酒。
“啪”！
手中的酒杯骤然被一把夺过，狠狠摔在地上，裂成齑粉。
纤长睫羽垂落，他头也未抬，仍旧注视着手边的酒坛，平平的语调里无喜无怒：“教王深夜来访，有何贵干？”
火气蹭地窜起，修冥恨铁不成钢：“亏你还是这代的圣人，不过是被那些蠢人说了几句，值得在这里借酒浇愁？连我这半魔，都比你强！”
“教王教训的是，今日，多谢教王替我出头。”司凌夜平淡道，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了两个酒杯：“教王既然来了，可要与我喝一杯？”
修冥眼神骤转幽深，并未拒绝，一撩衣襟下摆，坐在了他对面。
熟练地倒上两杯酒，寂夜中的碰杯声清脆：“哼，真没想到，我竟然有一天会坐在这和你喝酒，承夜。”
“不，现在应该称呼你为——司宗主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会有这天。”司凌夜的语调依然毫无起伏：“我以前一度想杀了你，教王。”
并不意外的答案，修冥耸了耸肩：“我猜也是，是因为月冥？”
这个名字的提起，终于让那一汪死水有了些许波澜，他的语气中带着怀念：“嗯。很久很久以前，在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你的存在，只不过，她从来不许我多问关于你的事情，只要多问一句，她就会生气。”
“……连我的事你都知道，你们果真关系匪浅。既是如此——”
“那天，月冥当着所有人的面所说，是真是假？”
漂亮的黑瞳微垂：“你说的是哪一段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我说了，你会相信？”
“信与不信，我自有判断。”
沉默，长久的沉默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，别跟我说只是师徒，师徒哪有这样的。”一饮而尽杯中酒，修冥没再纠缠，而是问出了另一个盘桓心中多时的疑问，“她以前喜欢的人是你吧？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她又为何会性子大变成现在这样？”
白衣青年垂首，捏住酒杯的指节微微颤抖，张了张唇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罢了，这寡言少语的模样，和她倒是相似。”
寂静良久，修冥叹了口气，再满上两杯酒：“不想说就不说，事已至此，纠缠旧事毫无意义。喝酒吧，你我也算同为天涯沦落人。”
一杯接一杯，直至月上中天。
酒过三巡，喝尽的空坛七零八落堆了满地。酒力上来，以失意佐酒的两人都已醉意醺然，话也逐渐多了起来，最开始的敌意和不快在把盏对饮中烟消云散。
“承夜，来，再干了这杯！”
修冥举起酒杯，豪气干云：“好酒量，好酒量！不愧是月冥的徒儿，此前是我小觑了你，和你此番对饮相当痛快，日后可要经常找你喝酒！”
漆黑的桃花眼里漫上迷蒙，司凌夜唇角扯起一抹挑衅：“教王可知，在你与师尊大婚前夜，是我破坏了你布下的重重阵法，并带着师尊逃婚？”
“哼，你当我傻的吗？在发现你和月冥一同失踪的时候，我就猜到了。”修冥同样喝得醉了，闻言一拍桌子，似有发怒的趋势。
“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瞒过我带她离开，非驭念之术不可。我本来猜测你是东方埋伏在冥罗的细作，谁知你的真实身份，可比我原先猜测的还要更加荒谬百倍。以你的能力，就算月冥未曾回来，只怕很快也能在教中立稳脚跟。”
“你带她逃婚，是她的要求，还是你自行为之？”
“那夜，我本来是为了报复她才回来。去之前，我告诉自己，我恨她，我要让她尝到我曾经受过的苦，可她求我……带她走……”他的表情似哭似笑：“司凌夜，你怎么能蠢到这种程度？明明她一求你就会心软，却仍是自欺欺人地骗自己。骗来骗去，终究自食恶果！”
修冥眸光变幻莫测，许久后才长叹：“我也一样是自食恶果，若我当初没有那样逼迫她，或许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。罢了，罢了，即使我与她已形同陌路，即使她要嫁给我最恨的仇人为妻，我也还是放不下，毕竟……”
“她是我第一个爱上的女人，亦是我永远无法忘怀的毕生挚爱。”
“毕生挚爱……”司凌夜喃喃重复，忽然情绪坍塌，失态地狂笑：“毕生挚爱，毕生挚爱！哈哈、哈哈哈——”
“真有意思，真有意思！我们的毕生挚爱，竟然是同一个人！我们本该是情敌，是不死不休的死仇，如今，却像朋友一样坐在一起喝酒！”
借着醉意，司凌夜癫狂大笑着，连地上的石子都为之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