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一封,全都是霍衍出征时写给元昭的信。
从战场战事到天气饮食,从大漠风光到沿途风景。
一月两封,从不间断。
元昭靠在廊柱,低头看着那一封又一封的信,心绪仿佛穿越回十多年前。
深宫里的那个姑娘,每月都在翘首以盼着这些信。
她反反复复地看,掰着手倒数大军回朝的日子。
信上的日期停在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。
元昭清楚记得,那年的冬天,雪下得比今年还要大。
勤政殿前积起了硬如红砖的冰层。
大雪纷纷扬扬,落在勤政殿,落在京城,落在西北。
那年冬天,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难捱的寒冬。
来年的四月,魏少卿通过了殿选,成为新科状元,一时风光无限。
六月,那棵凤凰木似乎在去年的寒冬里冻死,再没开花。
七月,下了赐婚圣旨,元昭出嫁的那天,正是大军回朝的日子。
……
“你在想什么?”幽暗的嗓音响在耳畔,拉回了元昭的思绪。
她抬眸,直直撞进那双深如寒潭的眼里。
捏着信的手缓缓收紧,她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。
这一瞬间,元昭突然想问他一个问题。
他怪她吗?
可话到嘴边,只觉得太迟了。
她都嫁做人妻为人母,还拉着他追忆往昔,只会束缚他。
元昭摇摇头,避开霍衍的眼神。
他笑了声,暗夜里五官轮廓更为分明,旋即他伸出手,把那些信收起来一一装进玉盒里。
“都是过去的东西,就不要看了。”
元昭垂眸,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把信一封封装好。
玉盒“啪”地一声合上,她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接过玉盒,抱进自己怀里,站起来想走,
“回去吧。”
霍衍注意到她把玉盒珍重放进怀里的动作,唇角不自觉勾起笑意。
他也站起来,高大的身影一下子笼罩住眼前人。
元昭只觉得眼前一暗,长廊的灯光被霍衍的身影挡住。
烛光影影绰绰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外头的雨停了,园子里栽种的杏树开了花,风里带着些寒意,还有杏花香味。
但元昭感受不到冷,亦没有闻到花香。
涌入鼻尖的味道清冽,像冬日的冷杉。
是独属于霍衍的味道。
他拉住她,带入怀中,把所有的风都隔绝在外。
元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不同于先前的试探,这次他紧紧抱住了她。
“霍……”
“昭昭,听我说。”
元昭正想说话,被霍衍打断。
他的嗓音响在耳畔,低沉却温柔。
“当年你离开京城时,我跟你说过,我真心祝福你。”
“那不是假话,我希望你幸福,如果那个人不是我,也没关系。”
元昭被他抱着,没再说话,静静听着。
她的眼眶泛红,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。
“但那天在黑山村再见你后,我就没打算再把你放开。”
十年未见,再见她是她最狼狈的模样。
他心疼,也后悔。
“你……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他缓缓松开拥着元昭的胳膊,低头看她。
人前从来杀伐果断、沉稳冷静的大将军,此刻在这春夜,显现出一股脆弱。
他在她面前,从来不是什么大将军,只是霍衍。
“或许说得太晚……”
两人视线相对间,元昭听见他一字一句说,
“但我爱你,昭昭。”
她眼微眨,眼泪夺眶而出。
十五岁的元昭或许不知道,可现在的元昭,纵然他不说,她也知道。
正因为知道,她才不知道该如何回应。
十五岁的元昭,可以说爱就爱。
现在的元昭,遍体鳞伤不说,她比从前更清楚地知道,她和霍衍之间横亘的是什么。
父皇告诉过她,“你是大成最尊贵的公主,既享了这富贵荣华,就必然要失去些东西。”
自古公主,多半和亲成为牺牲品。
元昭的背后,是陛下的疼爱,是连接着太子和先皇后所有势力的纽带。
父皇不愿她远走和亲,才为她选了另一条路——嫁给毫无依仗的魏少卿。
而霍衍呢?
霍家三代从军,满门武将。
到了霍衍这,更是用兵如神,战无不胜。
在如今朝中文重武轻的局势下,他的地位比之十多年前更加举足轻重。
元昭想到从前知知说,前世的霍衍,为了替她讨回一个公道被万箭穿心。
她若再与他在一起,无论是现在还是日后元成登基,他不可避免要做出选择。
她不想,不想再让他为了她放弃自己。
京中贵女也好,边塞美人也罢,找一个也珍重他爱护他的,怎么都比现在的元昭要好。
元昭成婚前一夜,就是在那凤凰木下,把关乎他的所有埋在了树下。
那时候她就告诉过自己,以后再无可能。
可谁又能想到以后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