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书丞,秘书局的长官,隶属中书省,职责就是管理和校订图书典籍。官阶虽然不是很高,但这个起点却是大多数寒门难以抵达的终点……
其实岂止是难以企及,秘书郎、着作郎、黄门郎还有更显赫的散骑常侍这些闲职,都有清贵之名。这些清闲又能接近皇帝的官职,都是做高官的踏板,有时候不出几个月就升迁了,特别是秘书丞一职,是大族子弟们争抢的职位。
我身边的人很多对当官没什么兴趣,所以也就没觉得有什么,而宫门内隐藏在微笑中的嫉恨眼神,让我明白自己好像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当下官员们个个贪腐无德,但提拔官员的前提却是必须要有一个好的名声,所以这没多少俸禄的‘天下清官’,不止能显示才学,更能获取清名。
怎么想怎么矛盾,人们为什么那么虚伪?清不清难道就看官职吗?
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山涛伯伯真的对我寄予厚望,而司马炎也确实有胸襟。
出了宫门就有很多官员来贺,他们大都听说了山涛伯伯和王戎叔叔对我的关照,再加上父亲那响亮的名头,我想低调都没办法……
一旦涉及处理人际关系,我便一阵头大,这时我又想起父亲说的那些家诫,一字一句看似废话却又无不透露着智慧。
应酬完那些人后王戎叔叔真的请我去他府上喝酒了,席间他笑的意气风发,但我总在想占了他的便宜会不会被记恨……
王戎叔叔给我说了很多为官经验,我觉得他现在就像个狡猾的老狐狸,只是世故中偶尔透露出的那股英气,让我感觉有些不搭。
秘书局归中书省管辖,待公文下放,到上任日期我便前去面见长官,当时中书监荀勖与中书令庾纯为中书省长官,他们对我也算客气,但总感觉他们之间貌合神离。
荀勖领秘书监也算我的直属上级,但他这个人看着很势利的样子,让我有种想躲开他的感觉。
他领我到秘书局,我便见到了这帮散漫的下属们,也对,他们大多是为了镀金而来的世家公子。
这些人有专门记录史实,有人专门编订古籍,人专门誊写诏令,还有人负责音乐文风之类的,荀勖要总理负责文教的基本方向,我只是辅佐他具体实行。
所以说,这部门除了清闲之外,还能掌握核心机密、历史脉络和全国动态,难怪被士族们当做踏板。
这些天接触下来后我发现有真才实学的人其实并不多,几个埋头办事的人解决了一大半工作,其他人甚至都不露面,只顾着交游钻营。
有个叫陈寿的佐着作郎很有意思,他第一次见我就问:“尔知史否?”
我知道自己年纪小,他肯定不服我,但见他偌大年纪还任着作郎,应该是那种才高而傲气的人。
只是这种傲气不同于父亲的傲气,父亲只是看不上虚伪的行为,而他这样的只是恃着自己的才华看不起别人。
我向他施了一礼说:“知史者怎能不知史呢,只是年少不精,还望陈公能教我。”
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,“少年处事能这般稳重,还不错,我手边刚刚完成一部着作,秘书丞能给点意见吗?”
我郑重地接过他刚完成的书,上写《古国志》三个大字,我忍不住当下就翻看起来。
谁能想到我越看越吃惊,这人文笔简洁言辞质朴,却自有一股浑厚大气之感,原来不用华丽的辞藻也可以写出这样的气魄。
我对着陈寿再施一礼道:“先生高才,小子佩服。”
他呵呵一笑,像是在自嘲一般,“文章写的好有什么用呢?我不求闻名于世,写史聊以自慰罢了。”
呵,不求闻名于世……我看得出他有多渴望获得别人的认可,只是他这脾气太容易得罪人。
自从知道他来自蜀汉,我时常向他打听诸葛丞相的事,他虽然在肯定诸葛丞相的能力和品行,但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些抱怨。
说起做官,这差事确实比较轻松,只要不找事基本就没什么事。
唯有一件让我觉得有些难受。
衣食住行任何一件小事都有礼的量化规定,有时候感觉自己被批评的莫名其妙,就是在孙老爷子那里也没这么多规矩啊!
那些个腐儒们天天扎堆书本,试图在角落里抄几个章句来显示自己的高明,甚至穿凿意会地想要让别人认同他们对礼的解释,这简直有病!幸好朝堂玄学之风也浓,陛下尚法文景,也不是很计较小的礼数,不然我肯定被他们烦死。
那些没什么本事又想要出名的人,硬生生把一个为天下为百姓的学说变成了一根牵驴牵狗的绳子,想把所有人套进去,这些头脑僵化的畜生非要解释大道,其实就是他们败坏了大道。
我越来越理解父亲对那些人的评价了,他没有骂错人。
每天完成基本的任务,我便一边看书一边问同僚问题。我就像一只游入大海的鱼,贪婪地翻看着以前没看过的各种典籍,最后索性直接住在了衙署。